她信了。那几天,她像个攒足了糖果的孩子,把看到的点点滴滴——麻雀叼走的树枝,护士站新换的粉百合,甚至隔壁床奶奶讲的一个蹩脚笑话——都迫不及待地塞进树洞里,等着他来“听”。
可是,他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沙漠,无声无息。
指尖的炭笔无意识地停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黑点。一种熟悉的丶冰冷的恐慌感,如同细密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缠绕收紧。她知道他的世界充满“非日常”的危险。那些他声音里偶尔泄露的丶金属般冷硬的紧绷感,那些被模糊带过的“开会”和“部署”……都指向一个她无法想象丶却本能感到恐惧的领域。
“他……会没事的。”她对着画板上那歪斜的树枝,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低语,像是在安慰画,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他说过……会平安的……”她想起他每一次任务归来(如果他提及),或者每一次短暂失联後出现时,那声低沉却有力的“平安”。那两个字,曾是她对抗透析痛苦时,紧握在手心的护身符。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丶如同冰冷钢丝骤然勒紧内脏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腹部深处狠狠炸开!
“呃——!”苏星眠猛地弓起身子,画板从膝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炭笔滚出去老远。她双手死死捂住腹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冷汗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额发和单薄的病号服後背。眼前一阵阵发黑,金色的阳光和窗外的老树在眩晕中扭曲变形。
透析并发症!而且来势汹汹!
剧痛如同海啸,一波强过一波,无情地冲刷着她的意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冰冷的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身体像被丢进了冰与火的炼狱,一半在灼烧,一半在冻结。仪器尖锐的警报声刺耳地响起,规律的滴答声被彻底打乱。
护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病房里瞬间充满了紧张的气氛。氧气面罩被扣上,冰凉的手按上她的脉搏,询问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疼……好疼……”她蜷缩在病床上,像一只被暴风雨摧残的幼鸟,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剧痛。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每一次沉下去,都仿佛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不是因为疼痛本身,而是因为这无边无际的丶仿佛要将她彻底撕碎的痛苦中,只有她一个人。家人?吸血鬼般的家人早已被她隔绝在千里之外。朋友?长期的病痛早已疏远了大多数。护工阿姨此刻也不在身边。冰冷的仪器,陌生的护士,无情的病魔……世界只剩下她自己,在绝望的深渊里独自挣扎。
在意识模糊的剧痛间隙,在氧气面罩下艰难喘息时,她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被她死死攥在手里丶几乎要嵌入掌心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绿色的Soul图标界面。那个代表着唯一连接的丶微弱光芒的界面。
汗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屏幕。但指尖凭着本能,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和渴求,颤抖地丶用力地点向那个语音匹配的按钮。
一次,两次……
依旧是冰冷无情的连接失败提示。
那个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宁的声音,那个承诺过“我都在听”的人,消失在了未知的硝烟里。
巨大的失落和无助,混合着身体撕裂般的痛苦,几乎要将她彻底击垮。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汗水,浸湿了鬓角和枕巾。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喊,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你在哪里……你说过……会平安回来的……
我好疼……我好怕……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低沉丶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力量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和硝烟迷雾,在她意识最混沌的深处响起,清晰得如同耳语:
“……平安。”
不是此刻的连接,而是记忆深处,他每一次归来後,那声简洁却重逾千斤的宣告。那声音里,带着硝烟的味道,带着疲惫的沙哑,却更带着一种浴血归来的丶不容置疑的坚实感。
这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猛地将她从溺毙的边缘拽回了一丝清醒。剧痛依旧肆虐,恐惧并未消散。但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气,因为这声音的记忆,竟从身体深处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昏厥的欲望。不能放弃……不能……他答应过会平安。他还没听到她画的那棵老树……没看到她新拍的丶窗台上麻雀留下的细小雪印……她要等他回来……亲口告诉他,哈密瓜酸奶……真的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