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将至,天色暗下来,勤政殿内的一局棋已至中盘。
棋桌的一侧,周衡瞧着宫人们无声进来掌上烛火,又无声退出,拢了拢身上的官袍,落下手中的黑子,三三点角。
容策也落下一子,小目,大飞守角,
“这才几月就冷成这副模样。”
“果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
他就着放凉了许久的茶饮了一口,周衡笑着回应:
“比不了陛下您。这几年,微臣的确有年迈昏聩,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
容策睨他一眼,拈起白子,落在棋盘上,拆二。
“若是真觉得老了不中用,朕就送你下去陪父皇?”
“朕记得,他最喜欢跟你下棋。”
周衡一噎,猛地咳嗽了几声,他看了看面前男子的神色,搓搓手呵呵笑言:
“陛下说笑了。”
“世宗爷最不待见微臣,微臣不敢扰了他老人家的清静。”
容策瞧着他稳稳落下的棋子,是步肩冲,也不跟他多废话,随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棋尖冲的腰眼上,
“不想去就好好替朕办事!”
这一步,正好卡在黑棋分断的要害上。白子斜跨而出,将黑棋的企图化解于无形。
周衡看着那一子,将手中的黑子放回了棋盒中,无奈一笑:
“陛下技艺精进,微臣连陪练的资格都没了。”
容策盯着他,长臂一伸,拈起他面前的一枚黑子,替他退回了一步,以退为进,如此一来,黑子便有了追吃白子的可能。
周衡看着棋盘微微皱眉,却听男子唤他:
“周文雍。”
容策向后靠了靠,撑着一只手,指尖按了按额角,微微阖目养神,慢悠悠道:
“你觉得,朕算不算了解你?”
周衡一愣,也不知为何,明明听他的语气平静,但后背却顿时冒起了冷汗。
也不等他答话,容策继续道:
“当年,你中状元之后故意不融于世俗,是因为你家境贫寒,被那帮士族暗中打压,却不肯低头,故而另辟蹊径,装作一副桀骜不驯的嚣张样子,混到宫里做皇子伴读,其实是以退为进。”
“那时,你故意专门与朕作对,就是利用朕与容简的嫌隙,想让他注意你,启用你。”
周衡听着这些,面色未变,心中却是惊骇万分。
当年的那次科考,状元的热门人选,一个是杨之谨的门生,一个是前太师韩章的门生,但世宗皇帝偏偏指了他这样一个毫无家世背景之人,导致他入仕之初,便处处受冷眼被排挤。
无奈之下,他只得另谋出路。
容策侧头睨过来:
“谁知,你发现,年幼的朕,实则不是外间传说的那般顽劣不堪,更何况,朕还有个深谋远虑的母妃,故而……”
他稍稍靠近,放低了声量:
“你会在母妃被害后,悄悄联络朝臣保住她的哀荣名分,会在容简派出杀手的关键时候,暗中提醒朕,救朕一条命。”
“更会在朕杀回京城的那日,第一个对朕俯首称臣。”
“所以,周文雍,”
容简盯着面前这个神色不变,但额头上已经渗出薄汗的人,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男子的脸隐在烛火的明暗交接处瞧不出神色,手搭在棋盘边缘,白玉扳指磕出一声脆响,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棋盘,如同在倒数他这条老命还能留几息,周衡冷汗涔涔,立时从杌子上起身,跪地俯首,
“微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