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生硬的浓雾在枯木林间低低地沉浮着,像是一层揭不掉的裹尸布,黏在每一根石化的树枝上,黏在每一寸枯死的土地表面。那雾气沉重而阴冷,流动得极其缓慢,偶尔有一阵微风吹过,也只是让它翻滚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静止。
脚下的土地早已不是寻常的泥土,而是由无数太古岁月风化后的木屑与碎骨交织成的灰黑硬壳。那些碎屑在漫长的时光中彼此挤压、融合,最终形成了一种比岩石还要坚硬的质地。踩上去,鞋底与地面之间会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脆响,像是踏在无数的枯骨之上。偶尔踩到一块特别脆弱的区域,半只脚都会陷入那层碎屑之中,从脚底传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腾……腾爷,您慢着点儿!老奴这心肝儿,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马老三佝偻着腰,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紧紧贴着石子腾的后背。他的身体几乎要缩成一团,肩膀高高耸起,脑袋恨不得缩进胸腔里去。他双手死死拽着石子腾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两只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数十丈高的灰色死树,那些死树的枝桠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只只从地狱伸出来的干枯鬼爪。他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这林子里安静得太邪乎了。刚才天狼谷和血影门那几百号人呼啦啦冲进来,动静闹得震天响,那喊杀声老奴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怎么这才一转眼的功夫,连个放屁的声音都听不到了?难不成……全死绝了?”
马老三越说越害怕,抓着石子腾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他想起刚才在外围看到的那些散修的惨状,那些人被阵法吸干了精气,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如果天狼谷和血影门的精锐也落得那样的下场,那这座枯林的凶险程度,恐怕远他的想象。
石子腾手里把玩着那把从鬼市买来的劣质折扇,脚步轻盈得宛如御风而行的仙人。他走路的姿势极为奇特,看似随意地迈着步子,但脚下那脆硬的骨灰硬壳竟没有出半点声响。每一步落下,他的脚尖总是先轻轻点地,然后整个脚掌才缓缓落下,像是踩着羽毛在行走。他身上那件破旧的散修长袍在雾气中轻轻飘动,却始终干爽如初,没有沾上一丝湿气。
听到马老三的嘟囔,他微微侧过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深邃的眼睛在乱的遮掩下隐隐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重瞳符文。那符文如同两片微缩的混沌星云,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有一种灵魂都要被吸进去的错觉。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慢条斯理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三分慵懒、三分戏谑,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死绝了倒还不至于。化龙秘境的修士,好歹也算得上是一方名宿了,脊梁骨里孕育着一条小龙,气血旺盛得很。你以为化龙是白叫的?到了那个境界,浑身的骨骼都化作了大龙,血液如同汞浆,生命力强得和蟑螂一样。这外围的太古残阵固然凶险,但想要在几息之间把两个化龙巅峰的骨头渣子都榨干,还欠了点火候。”石子腾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融入雾气之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马老三的耳中。
石子腾合拢折扇,轻轻在马老三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出“叩”的一声清响。那声音虽轻,但在死寂的枯林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少在这儿杞人忧天。人家在前面拿命给咱们趟路、破阵,咱们在后面坐享其成,这叫天时地利人和。你这老小子要是不想看戏,我现在就把你扔到前面的陷阱里去给他们打个招呼?”
马老三缩了缩脖子,额头被敲的地方火辣辣的,但他一点都不敢抱怨。他死死捂住嘴巴,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别别别!腾爷您老人家打住!老奴看戏!老奴最喜欢看戏了!只要跟着腾爷,就算是刀山火海,老奴也当是逛窑子!腾爷您说往哪走就往哪走,老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配上他此刻两腿打颤的惨相,显得既滑稽又可怜。石子腾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马老三的表态。
“少贫嘴。”石子腾收起笑容,微眯的重瞳透过重重迷雾,看向了枯林深处。他的目光穿透了那浓稠的灰白色雾气,穿透了一层层石化的树墙,看到了极远处那片正在爆的战场。他看到两派弟子在太古木傀儡的攻击下死伤惨重,看到两个化龙巅峰的强者正在搏命厮杀。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前面的好戏,已经演到精彩的地方了。走,近距离去瞧瞧。”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马老三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两只脚在碎骨地面上跌跌撞撞地交替着,差点摔了好几个跟头。
枯林深处,一片方圆数百丈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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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几乎要凝固起来,那灰白色的雾气浓郁到了一个极致,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浓粥,在人与人之间缓慢地翻涌着。地面上的碎骨硬壳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紫色,那是被大量的鲜血反复浸染后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臭味,那味道刺鼻而令人作呕,像是有千百具尸体同时在这里腐烂。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具干枯的尸体。这些尸体全都是天狼谷和血影门的精锐弟子,他们身穿的制式战甲还完好无损,但战甲下的身体却已经彻底干瘪了。他们的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如同一层包裹着骷髅的薄纸,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大大地张着,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他们临死前的表情极其狰狞,似乎在被抽干生机的那一刻经历了无法想象的痛苦。通体气血与神力被抽得一干二净,化作了一具具干瘪的人皮骷髅,横陈在这片死地之上。
而在空地的中央,残存的百余名两大宗门高手,正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之中!他们的阵型已经完全散乱,各自为战,背靠着背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法宝的光芒和神力的波动在空中交错碰撞,出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围攻他们的,并非活物,而是数十尊高达三丈、通体呈灰黑色的太古木雕傀儡!这些傀儡身高体壮,头颅几乎和成年人的身躯一样大,肩膀上隆起两块厚厚的木质肌肉。它们浑身刻满了繁复古老的道纹,那些道纹闪烁着幽暗的光芒,如同一道道活着的血管在木质躯体内流淌。它们的双眼是一个深深的凹槽,里面喷吐着惨绿色的死寂光芒,那光芒所及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出“嗤嗤”的声响。它们挥舞着由石化树干构成的巨大手臂,那手臂足有合抱粗,每一次砸下,都带起一阵撕裂虚空的恐怖劲风!
“轰!轰!轰!”
神力光芒四射,法宝轰鸣声震耳欲聋。火球、冰锥、雷光、剑气、刀芒,各种各样的攻击如同暴风骤雨般落在那些木傀儡身上。每一次轰击都能在傀儡身上留下一个浅坑,但那些浅坑很快就会被新的木纹覆盖,仿佛这傀儡是活的,能够自我修复。反观两派弟子,只要被那巨大的手臂扫中,就会像破布一般飞出去,倒在地上后再也爬不起来。
“该死!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本座的神力打上去,全都被它们给吸收了?!”天狼谷谷主郎问天仰天怒吼。他那张原本威严霸气的面孔此刻已经完全扭曲,额头上青筋暴突,双眼赤红如血。他身上的银色狼皮大氅早已破破烂烂,挂满了碎肉和木屑,染满了自己和敌人的鲜血。他一拳轰出,浩瀚的化龙级神力从命泉中狂涌而出,化作一道狂暴的银色巨狼。那银狼足有数丈长,獠牙如剑,冲着面前的一尊木傀儡狠狠扑去。这一拳蕴含了他毕生的杀伐之气,足以轰碎一座山峰!
然而,那足以轰塌一座小山包的恐怖拳芒,在接触到木傀儡胸前道纹的瞬间,竟然像泥牛入海一般,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那银色巨狼在触及道纹的刹那,整个身躯迅瓦解,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被那些道纹如同海绵吸水一般尽数吞没。
那木傀儡只是微微晃了晃,胸前那吸收了银狼神力的道纹反而越明亮起来,惨绿色的光芒变成了银绿色,更加耀眼夺目。它低下头,用那双喷吐着死气的大眼盯着郎问天,然后回手就是一记遮天蔽日的巴掌,狠狠扇在了郎问天的护体神光上!那巴掌大如磨盘,带着排山倒海的恐怖气力,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出爆鸣声。
“噗——!”
郎问天闷哼一声,他身前的护体神光如同纸糊的一般碎裂开来。那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砸得倒飞出数十丈,身体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血线,最后重重地撞在了一棵枯树的树干上。那棵树足有数人合抱粗,被他一撞竟然拦腰断裂,上半截轰然倒下,将两个来不及躲避的天狼谷弟子压在下面,连惨叫都没出就没了声息。郎问天口中狂喷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胸口的骨骼断了好几根,整个人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爹!”天狼谷少主郎君吓得魂飞魄散。他早就躲在了战场的最外围,缩在几名黑甲亲卫的身后,连头都不敢露出来。看到父亲被拍飞,他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却连一步都没有上前,反而拼命地往后缩,腿肚子打转,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退!快退啊!这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来人!护着我往后退!快!”
那些黑甲亲卫面面相觑,但少主有令,他们只能护着郎君往后退。然而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飞舞的傀儡手臂和四射的神力光芒,退路早就被堵死了。他们退了几步就再也退不动了,只能将郎君围在中间,勉强支撑。
“退?往哪儿退?!”不远处,血影门门主薛枯血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叫。他的声音本就阴柔,此刻在狂怒和恐惧的刺激下变得越凄厉,像是指甲在铁板上刮过的声音。他那一身华贵的血袍此刻早已挂满了碎肉和血迹,原本苍白的脸上布满了青紫色的血丝。他周身环绕的九道血色虚影只剩下了三道,那三道虚影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显然是在刚才的战斗中损耗了绝大部分的本源。他此刻的模样比厉鬼还要狰狞几分,披散着头,嘴角挂着黑血,哪里还有半点门主的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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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老鬼!你还有脸叫?!”郎问天挣扎着站起身。他的左腿明显已经断了,只能靠右腿勉强支撑着。他双眼通红地死死盯着薛枯血,破口大骂道。那声音洪亮而嘶哑,如同炸雷一般在这片死地中回荡,“要不是你这狗东西贪心不足,非说要带人强冲这内圈阵眼,咱们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你他娘的当初怎么跟老子说的?你说这里最多只有几道残阵,随手就能破掉!现在呢?老子的黑旗军,足足折了七成在这里!七成啊!那可是老子几十年的心血!”
薛枯血阴森地冷笑起来。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泛起了一层病态的红晕,让他看起来更加渗人。他一边抵挡着面前一尊木傀儡的攻击,一边用尖锐的声音回击道:“郎问天!你少在这里放屁!刚才看到那淡绿色的仙光,跑得比狗还快的人是谁?难道是老夫不成?!若非你抢着去撬那青木法坛,怎会引动这‘万木道兵阵’?现在反倒怪起老夫来了!你还要不要脸?”
“你——!”郎问天气得浑身抖。他指着薛枯血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指甲缝里渗出了鲜血。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模样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把薛枯血撕成碎片。但他身旁又扑来了一尊木傀儡,迫使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愤怒,继续搏杀。
这两个在北域地下称霸一方的枭雄,此刻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彻底撕下了虚伪的面具。之前那种称兄道弟、携手并进的和谐场面就像是一张薄薄的画皮,被这残酷的现实轻轻一撕就碎了个干干净净。他们将名门大派的贪婪与猜忌展现得淋漓尽致,什么联盟,什么合作,什么共分天下,在活命面前全都是狗屁。
就在两大高手互相指责、门下弟子死伤惨重之际,在距离战局不到二十丈的一棵巨大枯树阴影下,两道身影正悄然立在那里。那棵枯树比周围的树都要粗壮,树干的阴影投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藏身之处。再加上浓雾的遮掩,即便是化龙境的修士,不仔细看也绝难现这里藏着人。
石子腾背靠着树干,姿态从容得像是靠在一张舒适的交椅上。他的双手插在袖子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整个人散着一股“我在看戏”的悠然。马老三则蹲在他的脚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一副随时准备逃命的架势。
“腾爷,您看那薛老鬼和郎野狗,狗咬狗一嘴毛呢!”马老三缩在石子腾脚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兴奋。他那双小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光,像是偷到了鸡的黄鼠狼,“这两货刚才在外面还称兄道弟、跟亲兄弟似的,一口一个‘郎兄’‘薛兄’叫得那叫一个亲热。这会儿为了甩锅,恨不得把对方的肠子掏出来。啧啧啧,这名门大派不要起脸来,比咱们这些下三滥的散修可厉害多了。”
石子腾双手插在袖子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场中的死斗,眼底闪过一丝嘲弄。那嘲笑淡得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杂耍,既没有投入也没有期待,纯粹是出于打时间的目的。
“这就叫‘熙熙攘攘,皆为利往’。没有足够的利益相佐,所谓的盟友,不过是绑在一起的蚱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互相下死手。这两个人之所以结盟,不过是为了合力破阵取宝罢了。如今宝物还没到手,人就先死了一半,这个联盟自然也就到了该散伙的时候了。”石子腾慢悠悠地说着,像是在给马老三上一堂关于人性的课。
石子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下巴上,似笑非笑地推演着。他的重瞳在黑暗中缓缓运转,将整个战场的每一个细节都纳入了掌控。那些傀儡的运转轨迹、两派弟子的位置分布、两大化龙强者的状态变化,全都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幅立体的图画。他像是一个坐在棋盘前的大师,而场中的所有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不过,这出戏演到现在,火候虽然有了,但还不够热烈。这两个老家伙底牌还没用干净,要是让他们就这么死在木傀儡手里,未免太无趣了些。我需要他们继续自相残杀,最好拼个两败俱伤。这样一来,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马老三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他太了解这位爷了,每当石子腾用这种“我有个好主意”的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他试探性地问道:“腾爷……您老人家又想坏……不不不,您又想指点他们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