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亮得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他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二狗啊……”
“你能打败他第一次,也可以打败他第二次。这次……谢谢你救了苏家。”
朝我弯下腰去,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他的身体在鞠躬的时候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栽进坑里,被身后的人一把扶住。
扶住他的是苏明远。
我老丈人。
他的情况比苏星河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右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巴的伤疤,伤口翻卷着,边缘发白,中间还在渗着组织液,整道伤疤把半张脸都扯得变了形。他的右手从手腕往下缠满了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好几层,暗红色的液体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把整只手都糊成了一团。
他的左手倒是能动,可左手的手背上全是烧灼的痕迹,水泡一个叠一个,有的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还在发颤的新皮。
他的眼神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苍老了很多。那一百年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可他的嘴角在弯着,弯得很浅很浅,可那是一个笑。
“好女婿。”
他的声音比苏星河稳一些,可也在抖,抖得像是秋末枝头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他就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抬起那只满是水泡的左手,朝我重重地挥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在说“你做到了”,又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苏樱的则是一把抱住我,对他们说道:“老祖!爹爹!大家都活着就好了!”
“苏家损失严重不?”我开口问道,声音尽量放得平。
苏星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欣慰,有疲惫,也有一丝庆幸,慢慢说道:“不严重。幸亏樱儿回来得及时,那些族人和弟子全部让她收到了七彩塔里。房屋、库房、演武场毁了大半,可人都在。人在,就什么都好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多亏了你那个塔,不然今天苏家怕是真要绝了。”
“好。”我抬起头,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苏家废墟,“晚上吃好的,大家都还活着就好!”
我伸手打开七彩塔,塔门洞开,七彩流光从塔中倾泻而出,把整片深坑都映成了一片流动的彩虹。人影一个接一个地从塔中走出来。
先是那些苏家的弟子们,年轻的、年长的,男的女的,全都带着伤,全都一脸茫然地从光中走出来,站在深坑的边缘,看着周围那片天崩地裂之后的景象,脸上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然后他们看到了我。
站在深坑中央的、浑身是血的、胸口还有一个洞的、托着一座七彩塔的我。
一个弟子愣了一瞬,然后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龚兄……谢谢你救了我们一命。”
他这一跪,后面那些弟子全都跟着跪了下去。有人磕头,有人抹眼泪,有人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七彩流光中又走出了几个人影。星祈村长是被一个弟子背着出来的,两条腿虽然受伤了,可精神头比之前好了不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小花从塔里蹦出来的时候,已经缩成了一人多高,花瓣上还带着伤,可花蕊深处那张大嘴里发出的声音又脆又响,一出来就喊:“上仙!妖兽肉!”
敖巽最后从塔里走出来,龙化形态已经褪了,露出平时那张冷峻的脸,可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玄冥和司寒跟在后面,两柄刀插在腰间的刀鞘里,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影子。
“没事。”我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苏家弟子,声音不大,可整片深坑都听得清,“你们活着就好!家园被毁,但是你们人还在。”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重新合拢的、阴沉的、飘着灰云的天空。
“今天我做饭,今天不醉不归!”
小花的花瓣猛地一下全炸开了,花蕊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兴奋到极点的尖叫。敖巽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玄冥和司寒的刀在刀鞘里轻轻震了一下,星祈村长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苏樱扶着苏星河和苏明远,三个人的脸上都浮出了一丝笑意。那些跪在地上的苏家弟子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开始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