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相站在百官之,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透出的寒光,已经足以表明立场。
武曌高坐在龙椅之上,冕旒后的面容看不真切,只听得指尖轻叩御案的节奏,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跳上。
“崔卿。”女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左院判的哭诉,“惊蛰说那是甘遂,你既是主治医官,对此有何话说?”
崔明礼出列,躬身行礼。
他没有看左院判,也没有看惊蛰,只是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回陛下,臣确曾用过甘遂。但甘遂乃泻下逐水之药,若要致人神智昏迷乃至毙命,单用甘遂无效,需配伍大戟,方显剧毒。”
此言一出,左院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高声反驳:“陛下明鉴!太医院药库记录森严,大戟乃剧毒之物,早已封存多年未曾动用!臣从未取用过分毫!这就是诬陷!”
“哦?”
武曌停止了敲击,身体微微前倾。
“既然太医院没有……”女帝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左院判,像是无意般扫过前排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朕怎么记得,裴相府上的药园,去年刚引种了一批西域大戟?说是……为了治令堂的风湿之症?”
满殿死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裴相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那张保养得宜、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西域大戟,那是前朝余党为了控制死士特意培育的品种,毒性猛烈,且只在极少数渠道流通。
裴相确实种了,也确实是为了治病,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甚至连他夫人都未必清楚的细节,竟然会被女帝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随口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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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裴相强挤出一丝笑,但这笑容比哭还难看,“老臣……老臣那只是观赏……”
“查。”
武曌没听他的辩解,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这一字落下,如千钧重锤,砸得裴相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
散朝后,惊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被一个小黄门引到了偏殿。
殿内没有点熏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枯木气息。
武曌正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一盆枯梅。
那梅树枝干嶙峋,如铮铮铁骨,却已然没了生机。
“你替朕撕开了一道口子,很好。”
武曌并没有回头,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了一截多余的枯枝。
她转过身,将那截枯枝递向惊蛰。
惊蛰双手接过,触感粗糙冰冷。
“但这把刀,”武曌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刀锋般在惊蛰脸上刮过,“若是沾了主人的血,就该生锈了。”
惊蛰心头一跳。
她知道武曌指的是什么——她没有汇报残帕的事,而是擅自行动,这在帝王眼中,就是越权,就是失控。
“臣知罪。”惊蛰低下头,没有辩解。
武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修剪那盆枯梅:“有些事,朕没让你查,你就装作不知道。有些死人,既然已经死了,就让她烂在土里。”
惊蛰捧着那截枯枝退了出来。
直到走出宫门,她才感觉到手心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