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四海跪地伏首,一言不发。耿石知道杨晋侠道心肠,料他决非什么采花大盗,有心想帮说两句话,但他对构陷淫贼一事并不知情,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有力的说辞。
在汪瑾看来,炼长生丹一事乃是南哨卫献媚争宠之举,那个真人还对内府处处使唤,他早就不喜,这时见太傅又劝皇帝废除二卫,正乐于坐山观虎斗。
皇帝微微皱眉,默然不语。他知道以此时天下形势,决不能裁撤南北哨卫,心中暗恼太傅的呆子脾气竟又发作,这时候却来添乱。
但皇帝所作所为必须冠以光明正大的名头,驳其所请也得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何况即便驳回,也该是下面有人替自己开口,哪有皇帝当众下场辩论的道理?
就在场面无人接话之际,杨晋突然开口道:“太傅大人,别的咱不说,就你这副高高在上,爱给别人扣帽子的毛病,可真得改一改。”
王太傅大怒:“一个刁民淫徒,御前岂有你说话的份?”
杨晋心知沿着淫贼的话题说下去,即便辩赢了也要惹一身臊,于是道:“太傅大人,你一个户部主官,却显得比刑部官员更门清似的,在御前越俎代庖,对我大肆中伤,还不容我辩驳两句?俗话说的好,打铁还需自身硬,我劝你先摸摸自己腰杆子直不直,再来数落别人。”
王太傅白眉倒竖,刚要说话,杨晋抢先开口道:“你自以为腰杆子直,是不是?好,我说一件事,看你怎么狡辩。我来京城路上见到一片连一片的田地抛荒,无人耕种,你户部总揽天下钱粮户口,此事正乃你户部该管,我没说错吧?
我来问你,农户抛荒一事大违常理,其中根源何在?全国合计抛荒几何?来年税赋减收多少?明年军饷又将安出?户部应对之策在哪?太傅你有没有拿个章程出来?
这件事关乎国计民生,牵涉长治久安,又系户部本职所在,正是太傅最该费心之处,相信陛下和文武百官也都眼巴巴盼着你进言献策。这等大事还没个着落,你太傅又不是没事闲的,在这里信口开河,大谈抓贼废卫干什么?是不是轻重缓急不分?”
杨晋知道朝廷连全国田亩数都摸不准,而且官府组织松散,也无力下乡下县清丈抛荒之数,所以料定王太傅定对自己这几个问题一个也答不上来。
果然老太傅伸手指着杨晋,胡子都气歪了:“你。。。你。。。无法无天。。。”杨晋说的这事虽说是各地州县直辖,但统筹之事也能落在户部头上,他一时竟不好辩驳。
耿石本以为杨晋是江湖侠客而已,不料他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惊讶地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倘若请杨兄弟去做户部的官,说不准也会做得不错。”
皇帝也是眸光一亮。
杨晋微笑道:“既然太傅先说我不算忠义,又说我无法无天,我也买一赠一,多送你一句忠告。方才听太傅言必称王道,还说这么做就算王道之治,那么做就不算王道之治,诸如此类。在下以为太傅这几句话,非忠臣所宜言,以后还是别说为妙。”
汪瑾本想瞧一出王太傅和平四海的好戏,没想到给杨晋岔了开去,瞅着他更是心里来气,说道:“王太傅乃是道学名家,忠孝气节四字自不必说了,杨公子虽然武学上颇有造诣,但于王道之治恐还比较生疏。”
杨晋道:“汪公公说王太傅忠君一节毋需置疑,这个我看未必。诶,王太傅不必动怒,且听我说完再怒不迟。因为太傅言必称王道,我觉得你忠于的更像是王道才对。”
王太傅哼了一声,道:“读书人也忠于君王,也忠于王道。”
杨晋道:“那我就好奇了,倘若君王偏不行王道,你是要忠于王道,还是忠于君王呢?”
王太傅道:“臣子的本份,便是极力规劝君王奉行王道。”
杨晋道:“大家看,太傅自己承认了,若是君王奉行王道,他便忠君,君王不行王道,他便不忠了。他始终忠于的只有王道。”
王太傅冷哼一声:“强词夺理,荒谬至极。”
汪瑾也道:“就是强词夺理,难道做臣子的看着君王有错而不规劝吗?”
杨晋点头道:“汪公公方才说我对王道之治尚算生疏,确实讲得对,想来公公伺候陛下多年,定然比我明白得多,那就请公公教我,何为王道?”
“这个,当然是做得好的。。。”汪瑾刚说了一句,突然心念一闪:我可别不懂乱说,倘若说错了一两句,给这小子抓到了把柄,再当着皇上的面揭发出来。
立即转口道:“我肚中墨水不多,虽然心中明白,却讲不出那个道理来,倘若要知晓什么是王道善政,翰林院里有几百年来的无数文章,里面写的可比我这么干巴巴一句话要精彩得多。便是王太傅,也能出口成章,给你讲个三天三夜。”
杨晋摇头叹息,说道:“公公身为内侍总管,皇上将这么重的担子交到你手里,你却只有这么一点见识,可叫人齿冷。”
“你。。。你说什么?”汪瑾勃然变色。
杨晋道:“在下只是懂一个简单道理,谨提出来请陛下和各位大人指正。我是练武之人,习练的乃是剑术,如王太傅这样的读书人、道学士,修练的却是话术。我的剑术乃是历代先辈千锤百炼所得,道学士的话术也是自古千辛万苦打磨而成。
这套话术中也有一个绝招,便是咱们说的王道,威力可称无穷。其最厉害之处在于,让你不知不觉也落入了它的推演之中,信了王道乃是不可违背、务须奉行之至理。方才汪公公说王道就是好的,便是中了此招。”
汪瑾冷然道:“依你这么说,王道难道是坏的?”
杨晋道:“王道到底是好是坏不甚要紧,但因为人人都觉得王道甚好极好、好得不能再好、决没有一点不好,「何为王道」才尤为要紧。读书人这套话术将王道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可到底何为王道,却始终没个准绳,连汪公公得去找翰林院的饱学之士问问才行。
陛下请想:王道是好的,乃是道学之士宣扬的,而王道是什么,也是道学之士说了算的。道学之士还劝陛下务必奉行王道,说劝君就是忠君,这其中难道没有一点不对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