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八月,官差上门的时候,自己的大儿子正在院子里劈柴。
官差说,征民夫,去辽东郡东边运粮,一个月就回来。
大儿子放下斧子,看了张伯一眼,张伯点了点头。
一个月就回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的大儿子再也没能回来。
张伯不知道儿子死在哪里,是死在路上,还是死在军营里,亦或是死在哪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角落。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到八月,他就害怕听见官差的脚步声。
每到八月,他就害怕看见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今日又有尘土。
可今日的尘土,是北境百姓交口称赞的幽州军扬起来的。
张伯慢慢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他转过身,往自家的茅屋走去。
李二愣子在后面喊他:“张伯!你去哪儿?大家都在庆祝呢!”
张伯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去把那只老母鸡杀了。”
李二愣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知道张伯家那只老母鸡,养了三年,张伯一直舍不得杀,留着下蛋换盐。
今日张伯要杀鸡,那是真的要庆祝了。
张伯走进院子,那只老母鸡正在墙角刨土。
他弯腰把鸡抓住,鸡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
张伯看着母鸡那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突然间不忍心了,长叹一声,将老母鸡重新放在了地上。
自己的大儿子要是活着,今日也该回来了。
晒谷场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
张伯听见有人在喊“刘公万岁”,有人在喊“大汉万岁”。
他不知道幽州牧刘虞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刘虞的政令能不能真的落到辽东的每一个村子,可他愿意信。
他这辈子信过很多东西,信过豪强的承诺,信过官府的告示,信过公孙度修学馆时承诺发放的工费。
虽然最后都让人大失所望。
可今日,他想再信一次。
院门外传来张小二急切的声音:“父亲!父亲!外面说以后不用交那么多税了,是真的吗?”
张伯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公孙度当年在襄平城南设坛祭祀天地的时候,张伯也在城里。
他挤在人群里,远远看见公孙度穿着天子的仪仗,九旒的冠冕,旄头的羽骑。
那时候张伯想,这个人真威风。
可威风是公孙度的,跟他张伯有什么关系?
今日,幽州军的旗帜插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旗子不大,颜色也不那么鲜亮。
可张伯觉得,那面旗帜可比公孙度的九旒冠冕好看得多。
因为那面旗帜上写的,是他的田赋从七八石变成半石,是他的小儿子能进学馆念书,是他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小儿子因为徭役,死在了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院外,晒谷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了。
可张伯知道,只要幽州的政令能在辽东持续下去,那欢呼声就永远不会消失。
它会像鸡汤的香味一样,从这个村子飘到那个村子,从襄平飘到辽东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