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座桥合龙之后,工地的节奏明显快了起来。孙队长的挡土墙一天比一天高,小邓的材料验收记录写了大半本,推土机又往前推了三百米。于龙每天在工地和板房之间两头跑,偶尔蹲在路边啃馒头的时候会想——最近是不是太平过头了。物资没再丢过,钢筋没再掺过假,连那些匿名短信都消停了。可这反倒让他心里不踏实,就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闷,闷得人喘不上气。
林薇的电话就是在这种闷里打过来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快:“于龙,我查到马国良最近在接触村里的刺头。有个叫孙老四的,马国良请他喝了两次酒,具体谈了什么还不知道。”
于龙把馒头从嘴里拿下来,嚼了一半的馒头噎在嗓子眼里,他使劲咽了一下:“孙老四?”
“四十五岁,住在村子最西边,家里就一个老母亲。脾气暴,平时不太跟人来往。”林薇顿了顿,“刘村长已经在盯着了,但你还是去看看。”
挂了电话,他跟刘村长打听了孙老四家的位置,没带人,自己往村西走。
孙老四家是间半塌的土坯房,院墙豁了好几个口子,拿干树枝胡乱堵着。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下蹲着个老奶奶在洗衣服。看着八十上下的年纪,背驼得厉害,花白的头发用黑发夹别着,一双手泡在凉水里搓一件灰布褂子,搓得手指头通红。
于龙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秒钟,心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双手让他想起他奶奶。
“奶奶,孙老四在家吗?”
周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于龙脸上停了停,然后笑了:“不在,一早就出去了。你是那个修路的于总吧?快进来坐,吃饭没?”
于龙没进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蹲下来,把袖子一挽,从盆里捞起另一件泡着的褂子就搓。周奶奶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于龙手上没停,边搓边说没事,闲着也是闲着。洗衣粉的泡沫漫起来,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七彩的光。
周奶奶看着他搓衣服的手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城里娃,还会洗衣服?”
“小时候奶奶教的。”于龙说。这句话是真的,他奶奶教他洗衣服的场景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连洗衣粉的牌子都记得。
搓了两件褂子,又帮着拧干晾到枣树枝上。周奶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话匣子就打开了。她说孙老四是她最小的儿子,上头三个姐姐都嫁到外村去了。老四以前不这样——年轻时候勤快着呢,种地养猪一把好手,娶了媳妇生了娃。后来媳妇嫌穷跑了,把娃也带走了,老四就变了。喝酒,骂人,把自己关屋里几天不出门。
周奶奶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不像诉苦,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已经习惯了的事情。
“他其实孝顺,”周奶奶说,“就是没本事。没本事的人,脾气都大。”
于龙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想起自己见过的那种人——不是不想好好活,是不知道怎么好好活。力气有,心思有,就是没地方使。
同一个下午,镇上那家油腻腻的小酒馆里。
马国良坐在最里面的卡座,对面是孙老四。桌上摆了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马国良脸上挂着那种他招牌式的笑眯眯,把一沓钞票推到孙老四面前。五千块,红票子,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摞得整整齐齐。
孙老四盯着那沓钱,喉结滚了一下。
他知道马国良在胡扯。马国良说什么——你们村那条路占了你家祖坟的风水,你爹你爷爷埋在哪?就在路基底下!这事你能忍?——孙老四心里清楚得很,他家祖坟在北坡,离路基远着呢,八竿子都打不着。但他没吭声。
因为那沓钱是真的。
五千块。够给他妈买半年药,够把漏雨的屋顶修一修,够买两身新衣裳。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每转一圈,心里的秤就往下沉一分。
“老四哥,一点小意思。”马国良给他倒了杯酒,酒沫溢出来淌在桌面上也不擦,身子往前凑了凑,“你只要带几个人去工地闹一闹,说你家的地,不让动。闹完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孙老四伸手去拿钱,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还是把钱攥在了手里。票子是新的,硌手。他低头看着钞票上那道防伪金线,脑子里闪过他妈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的背影。那个背影他看了几十年,看得心里发酸。
“行。”他说。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工地刚开工,孙老四带着五个人堵在了路基上。
他站在推土机前面,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来,梗着脖子吼得山响:“这块地是我家祖坟!谁也不能动!你们修路占了我家风水的龙脉,今天谁敢再往前推一米,就从我身上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