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门熟路引火起灶,枯枝星火簌簌燃起,暖光映着他黑亮敦实的面庞,心下想着做一碗清酸利口的酸汤扯面片儿。寻常匠人做这等家常吃食,多是敷衍了事、随意糊弄,可在杨万里这长安顶尖白案尊匠手中,再朴素的市井吃食,也能做出冠绝京华的极致章法。
他取过关中上等筋麦磨制的精白麦面,倒进陶盆里,加盐、加水,五指插进去开始揉。面粉在他掌下先是松散、继而成团、继而变得柔韧而有弹性——他的十根手指粗壮如铁,骨节突出,覆着常年揉面磨出来的厚茧,此刻在面团上行走,却比绣娘穿针还灵巧。只一盏茶的功夫,面便醒了。他扯下一块来,在案板上擀开,薄得几乎透光,再用手撕成一块块指肚儿大的片儿,丢进沸水里一滚,面片儿便像雪片一样在汤中翻卷。
另一口清水釜架于灶上,待水将滚未滚、釜底细泡连绵翻涌之时,杨万里敲破八颗鲜鸡蛋,次第落入温水之中。水温温吞熨帖,不沸不腾,慢慢凝住蛋白,锁住内里蛋液,堪堪煨出五成熟的绝佳品相。这种五分熟的荷包蛋正是阮珠玉最爱的口感,入口只需轻轻一吸,温润蛋液便顺着喉间滑入腹中,清甜绵软,余味绵长。
等待的时候,杨万里又瞥了一眼旁边案板上备好的那团面种——那是他明日要试的新点心,发酵得恰到好处,孔洞均匀,闻着有淡淡的酒香。他伸手按了按,弹性极佳。
眼看着面片儿即将出锅,荷包蛋的嫩度也刚刚好,杨万里取过一只陶碗,舀了一勺老陈醋、半勺酱油、一撮盐,又撒了几粒花椒和姜末,再将滚热的油泼进去。“刺啦”一声,酸香辛烈的气息猛地炸开,整间厨房都被熏醒了。待那油泼的底料稍凉,他舀了两勺煮面的清汤冲进去,汤色便成了透亮的琥珀色,酸味醇厚醒神,再加小葱、胡椒粉少许,香油再点上两滴。面片儿、荷包蛋同时捞起出锅投入碗中,便是阮珠玉最认的那一口。
这等分寸拿捏,看似简单,实则是经年案前苦修的功底。火候毫厘不差、熟度精准可控,寻常厨匠穷尽一生也难企及,于杨万里而言,不过是手到擒来的本能。
其实,自打杨万里全盘接手珍馐馆之后,他的白案造诣便早已青出于蓝、远超师父。阮翠山胜在章法正统、技艺周全,而杨万里胜在常年打磨、融会贯通,既能复刻古式御膳精工,亦能将市井家常滋味打磨到极致。八年之间,他翻新百款点心、改良旧式面点,将珍馐馆白案名头推至鼎盛,长安权贵、市井百姓皆交口称赞,人人皆知善和坊珍馐馆有一位白案尊匠,手艺冠绝长安,胜过宫中御厨三分。
榻上酣睡的阮珠玉,睡得再沉再死,也敌不过这天底下最顶级的味觉、嗅觉天赋,这份天赋是阮家血脉独有的异禀。阮珠玉自幼便尝尽天下美食,她对味道和嗅觉的敏感度,甚至远超阮翠山与杨万里师徒二人。也正因为这个,杨万里这些年但凡研发新菜品,必得请她先品鉴——她点了头,才算过关。外人赞他们夫妻同心、珠联璧合,可谁又知道这背后的滋味?
漫开的酸香与热油香气顺着窗缝飘入内室,丝丝入鼻,沉眠中的阮珠玉睫毛轻轻颤动,须臾便悠悠转醒。她睡意未消,慵懒撑起身躯,随手披上贴身小衣,步履迟缓地走到桌前落座。无需细品,单是鼻间萦绕的香气,她便知晓这碗酸汤面片儿挑不出半分瑕疵。
银勺轻舀一勺汤底,温热的酸汤滑入唇齿,清爽通透、酸香中正,不烈不寡,余味回甘。她再衔起一枚荷包蛋,齿尖轻破薄嫩蛋白,内里流动的蛋液温润香甜,顺着喉咙缓缓淌下,软滑粘稠,温煦熨帖,无半分腥气、无一丝老硬。一口汤、一枚蛋,分寸绝佳,尽数踩中她刁钻至极的口味。
杨万里转身端来两杯茶,一杯沏得淡,配着面片消食的;一杯沏得浓,吃完了净口的。阮珠玉接过去漱了漱,然后站起身,胖大的身子扭了两下,走回床边躺下了。看着杨万里正要收拾碗筷,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嘟囔了一句:“放着吧,你过来。”
杨万里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八年来都是这样的——宵夜吃美了,便是她要第二场了。在她眼里,这场床笫之事大概是对他的“奖赏”,是她给这个小师弟的恩典。
他放下手中的碗碟,走过去,脱了短裈,上了床。阮珠玉侧着卧,刚刚吃饱,趴着压肚子,仰着压胃,只有侧卧是最舒坦的。杨万里从她身后卧着,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探到她身前去,在两腿肥厚的褶皱之间找到那颗小小的核,用指腹轻轻揉着。
阮珠玉很快就动了性,喘息声便从鼻子里溢了出来,先是断断续续的哼哼,须臾便放开了喉咙,那声音一缕一缕地往窗缝外头钻,忽而尖细得像猫叫春,忽而又沉厚得像老牛哞水,高低婉转,在深夜里无遮无拦地荡开去。杨万里听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手上节奏照旧,由着她叫——这声音他听了八年,珍馐馆上下的下人们听了八年,左右隔壁的邻舍们也听了八年。人人都佩服珍馐馆阮家姑爷夜里勤快,人人都羡慕阮家娘子好享受。可八年前的阮翠山没听过瘾——他才听了不到两个月,便活活叫这动静给气死了!
八年前,杨万里刚满二十二岁,阮珠玉还是个圆滚滚的小姑娘,有个表哥是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仗着生了一副好皮囊,把涉世未深的小表妹哄到了手,只一次,便让她怀上了。她胖,小腹隆起也不显,自己又懵懂无知,直到临盆那晚疼得满地打滚,阮翠山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晚师父的脸白得像死人,在院子里转了一整夜,最后下令不许请郎中、不许叫稳婆——珍馐馆在长安城里有头有脸,这件丑事传出去,他阮翠山一辈子的脸面就全完了。
产房里的叫声从入夜响到天明,比今夜阮珠玉的叫床声凄厉十倍。到最后孩子终于生出来了,却憋的青紫发僵,出来就没气儿了。好在阮珠玉捡回了一条命,可她始终记得那天夜里她喊“阿爷,救我”的时候,阮翠山就在门外站着——从始至终,没有应一声。
从此阮珠玉便恨毒了自己的阿爷,她开始不跟他说话,一个字也不说,哪怕日日活在同在一个屋檐下——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能报复她阿爷的招术。
阮翠山慌了!自己四十二岁才有了这个女儿,如珠如玉地养大,如今却成了一个不跟他说话的仇人。这倒还在其次——更要命的是,当初那桩丑事虽然捂得严实,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街坊邻里的闲话早就在暗地里流窜了,他阮翠山一辈子的脸面就算彻底交代了。他需要一个名分,一个能堵住悠悠众口的说法——把她嫁出去,越老实越好,越嘴严越好,能接住珍馐馆的家业更好。
于是,他找上了杨万里——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从十岁就在身边,勤快、嘴笨、没花花肠子,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从不说人是非。他把杨万里叫到书房,从女儿的身世说到珍馐馆的将来,说了一夜,说到最后站起来,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杨万里一把扶住了他,闷着嗓子说:“师父,我娶。”
洞房那夜,阮珠玉使出了报复她阿爷的第二招——你不是最爱你那张老脸吗?好,我就把你的老脸连皮带肉撕下来!从杨万里脱了衣裳开始进入的那一刻,她便开始大声叫床,那动静先是从帐子里漫出来,须臾便穿过了窗纸,灌满了整间卧房,又从门缝里淌出去,传到了整个院子,乃至左邻右舍!好不容易完事了,她还要把整个院子里的人使唤起来,给她做宵夜,吃完了还不够,再闹腾上一回,整条巷子都不得安生。
日日如此。
阮翠山坐在前厅,茶盏杯碗都不知摔了多少——不出两个月便活生生气死了!
阮翠山死后,阮珠玉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恨谁了,便开始暴饮暴食填补内心的空虚和遗憾。结果就是越来越胖,性子也越来越拧巴了——没了仇恨的靶子,她把那一股子劲儿全转到了杨万里身上,管着他、盯着他、不许他看别的女人。而那床笫间的事,也从最初的“报复工具”变成了一种习惯,变成了她确认自己还被这人伺候着、还被这人取悦着的证据。
阮珠玉此刻被那手指挑弄得浑身酥软,便伸手向后探去,一把攥住了他那根驴货。那东西在她掌心里沉甸甸地弹了一下,她熟门熟路地捋了几把,茎身便在她手心里一寸一寸地胀起来,硬得发烫。等它昂然挺立了,她便自己扶着那硕大的龟头往身下送——那龟头比常人的要大出一整圈,形状也与常人不同,不是圆润的蘑菇顶,而是前端高高凸起一道棱,像一颗倒扣的鹅卵石镶在茎顶,边缘饱满而突出,活脱脱就是公驴胯下那根家伙的模样一点不差。
她将那棱对准了湿泞的入口,腰身往后一沉,那粗大的龟头便挤了进去。亏得这驴货够长,隔着那厚厚一层肥肉还能直抵深处——换了寻常男人的尺寸,怕是连门户都够不着,更别提往里送了。裹得严丝合缝之后,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才算正式开始。
接下来便是杨万里的活了——深深地捅进去,浅浅地抽出来,或快或慢,或轻或重,那根驴货在她身体里变换着角度和深浅。阮珠玉的叫声便跟着他的动作起伏:捅得深了,她便高亢地拉长一声;抽得浅了,她又低低地哼起来;快起来的时候那声音便连成一片,像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墙外若有耳朵静下心来听,光凭她叫的调子,便能猜出杨万里这一下是用了猛力还是留了余地,简直比厨房里报菜名还清晰。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耳听着阮珠玉的叫声弱了、哑了,浑身颤抖痉挛的潮头也过去了,杨万里感觉火候差不多到了,便猛地拔了出来。这是八年练出来的本事——不能等到快射了再拔,那会儿很有可能刹不住,必须提前几个呼吸便撤出来,哪怕正顶在最深处、最销魂的时候也得忍住了抽身。他跪在床沿上,对着地面,一只手握着那根驴货急速地撸动,青筋突突地跳着,他的腰微微弓起,嘴里憋着一口浊气,闷哼一声,便喷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膝盖前方的地面上。那股白浊的、稠黏的东西射得又远又急,一股、一股、又一股,啪嗒、啪嗒、啪嗒地砸在青砖地上,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更漏里的水滴。
他觉得自己在阮家活得就像头公驴——胯下那东西大得吓人,力气也大得吓人,磨出来的面粉养活了半座长安城,可到头来却连一头小驴崽子都没给自己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