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宝相寺的山门还是那个山门,红墙斑驳了几处,檐角的铜铃在秋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跟孟砚走时一模一样。他站在山门口看了片刻,心里头忽然有些恍惚——三个月前,他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低着头,跟在金安身后,满心茫然。如今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绸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神采奕奕地走回来,连走路的步子都不一样了。
金诚跟在后面,大包小包地提着,里头是给老方丈带的礼物——几匹好料子、两坛东昌府的老酒、一封点心、几封茶叶,都是金振轩临行前吩咐备下的。
客堂还是老样子,窗明几净,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淡淡的薄纱。慧明老和尚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捻着那串檀木念珠,闭目养神,白眉垂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僧做派。听见脚步声眼皮也不抬,只从鼻子底下哼了一声:来了?坐吧。
孟砚笑呵呵地坐下了。小沙弥端了茶上来,是寺里自己炒的粗茶,汤色黄绿,带着一股焦香。他喝了一口,一股熟悉的味道涌上来,仿佛这三个月从未离开过。他放下茶碗,正要开口,慧明忽然睁开眼,一摆手,制止了他。老人家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一撇。
自古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小猢狲,三个月不见,气色好了,人也圆润了,衣裳鲜亮,神采飞扬——想来在你姐姐姐夫家过得是极好的。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继续道,所以这一趟来,必不是来告状的。。。既不是告状,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你是来找老衲办事的?
孟砚嘿嘿一笑,还没来得及接话,金诚已经把大包小包扛进来放在地上,一样一样摆出来。慧明瞥了一眼那些礼物,一眼都不多看,只闭上了眼,捻着念珠:先别急着送礼,说正事。
孟砚也不客气,直接交了底,只是在数字上有所保留,原来计划中只是希望老方丈至少认购五千件,但说出来的时候却是两万件,总得留点砍价还价的空间嘛!
两万件?!慧明猛地睁开眼,白眉毛底下的眼睛瞪得像怒目金刚一般,手里的念珠差点掉下来,老衲就算梦见诸天佛祖、满天菩萨,外加一百零八罗汉全下了凡,也凑不出这两万件来啊!
孟砚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不慌不忙地蹭过去,挨着老和尚坐下,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卖乖、胡搅蛮缠,扯着他的袖子开始晃:师父,您就帮帮徒儿嘛!救苦救难的佛祖菩萨能救万民,怎么就能不救救我这个弱小苦命的人呢?这一批冬衣若是不做成,孙儿就回不去了,姐姐姐夫一家老小都得流落街头——我这才刚刚有个家,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就这么命苦。。。
他说到后面,声音里真的带上了几分哽咽,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动了情,眼眶红了一圈。
慧明被他扯着袖子晃得东倒西歪,念珠也捻不住了,脑袋被他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伸手拍了他一巴掌:行了行了别晃了!你个小猢狲,跟谁学的这一套牛皮糖的本事?老衲头都要被你晃晕了!
孟砚不松手,继续晃:那师父你说,你到底能认购多少嘛!
慧明被他缠得没了脾气,挣了两下挣不脱,只好叹了口气,摊开一只手:两万件是断然不行的!你师父我就算是把整个寺庙都卖了,也凑不出两万件来。顶了天了——他竖起五根手指,五千件,不能再多了!
孟砚心里一喜,五千件,刚好达到自己的预期,但脸上却故意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嘟着嘴道:才五千件?师父,您好歹是宝相寺的方丈,整个山东都数一数二的大寺院,怎么才这么点——难道外面流落街头的穷苦人就只有五千人吗?
慧明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你当那些善信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孟砚嘿嘿一笑,坐直了身子,换了一副笑嘻嘻的嘴脸:师父,善信的钱我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可咱们寺里的钱我可是一清二楚的。且不说寺里有多少田产庄子,也不说每日的香火钱流水一般地进来——光是咱们每月放出去的那些借贷,利钱滚利钱,买十万件冬衣都绰绰有余了吧?
慧明被他这一句话堵得老脸一红,胡子都翘了起来,拍着榻沿连声嚷道:胡说!胡说八道!闭嘴!谁让你在这里混账的?那些银子是寺里的——你怎么敢——你个猴崽子,这种话也敢说出来——
他脸红脖子粗地吹胡子瞪眼,全然没有了方才那副得道高僧岿然不动的架势,活脱脱一个被孙子气到跳脚的老汉。孟砚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有点愧疚,但嘴上却不肯让。祖孙两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了一盏茶的功夫,最终各退一步,落了个实价。
八千件,慧明咬咬牙,像是割了一块肉似的,每件七钱银子,多了没有。
孟砚一听,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比预期的五千件还多了三千件,价格也比他想象的要好。他高兴得一下子从榻上跳起来,搂住老和尚的脖子又亲又蹭,嘴里乱七八糟地说着师父您太好了、徒儿爱死您了、“师父您才是活佛祖活菩萨,那些穷人们冬天终于不用受冻了”之类的话。慧明被他弄得满脸口水,又是嫌弃又是无奈,拍着他的后背连声说好了好了,松开松开,但眼角到底还是露了点笑模样。
等孟砚终于松了手,慧明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僧袍,重新捻好念珠,正色道:不过,你这个小猢狲,毕竟不懂生意上的弯弯绕绕,回头叫你姐夫派个能管事的人来,找你慧清师叔把细节敲定。合同、文书、交期、银钱往来,这些都得有章法。
孟砚连忙点头应了,心里踏实了大半。但转念一想——眼前空口白牙的,万一回去老头子又反悔了呢?出家人不打诳语是不假,可老和尚万一被自己气恼了,到时候再赖账也不是没有可能。他眼珠一转,从案上找了一张纸,铺开来,提起笔,刷刷刷地把件数、单价、总价、交期几个关键信息写了上去,端端正正地列了四条。
然后他抓着纸凑到慧明面前,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也不管老和尚愿不愿意,将自己的鲜血涂在老和尚的大拇指上,然后硬抓着他的大拇指,不由分说就往纸上按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慧明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措手不及,反应过来时指头上已经沾了血,纸上已经多了一个圆圆的红指印。他瞪着眼看了那纸半日,又看了看自己血迹未干的指头,气得吹了一下胡子:你这——你这不肖的东西!连老衲的手指头你都敢摁!
孟砚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吹干了,迭好揣进怀里,笑呵呵地说:师父,您别生气嘛,这是公事公办。再说了——他话音未落,目光忽然落在慧明手里那串念珠上。那串念珠他认得——不是寻常物件!那可是当年一位从天竺来的游方僧路过宝相寺时留下的,说是菩提伽耶那棵菩提树下的老料子做的,辗转了几代高僧的手,每一颗珠子上都沁着上百年的香火气和指尖的温光,陪了慧明整整三十年,轻易不肯离身,是比印鉴还要紧的信物。他心里一动,不等老和尚反应过来,噌地一下窜过去,当头就把那串念珠从慧明手上抢了过来。
慧明一低头,手上空了,顿时瞪大了眼:你——你干什么?!
孟砚把那串念珠举在眼前端详了一番,摩挲了两下,笑嘻嘻地揣进了自己怀里,嘴里念叨着:师父的佛珠都旧了,等孙儿回去给您翻翻新!这一串我先替您保管着,等那八千件的生意落定了,我再亲自给您送回来!
慧明指着他,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最后他一拍膝盖,呼哧呼哧地坐回榻上,生着闷气,把脸别过去不看他,嘴里嘟囔着:孽障。。。孽障。。。快滚。。。快滚。。。
二人出了客堂,沿着廊下往外走。金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关上了的门,凑到孟砚身边,冲他挤了挤眼睛,竖起了两根大拇指,压着嗓子笑道:舅爷,这事儿算是成了九分吧?
孟砚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摇了摇头,脚下步子也不急,眼睛咕噜咕噜转着,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金诚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念的是慧清师叔。。。慧清师叔。。。
舅爷,慧清师叔是——
慧清师叔管着寺里对外的一切事务,钱、账、人情往来、善信接待,都归他管!孟砚停下步子,站在廊下,掰着手指头给金诚数,方才师父说,让我姐夫派个能办事的过来找慧清师叔定细节——也就是说,慧清师叔这一关要是过不去,什么嫌价钱高、嫌工期紧、嫌咱的布料不好之类的,随便找个由头卡一卡,这事儿说不定就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