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老张低声催促了一句:“快些。”隗顺回过神,把眼眶里那层潮气硬生生压了回去,弯腰伸出手,托住那副已经僵硬了的肩膀,老张从另一头托住脚踝,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尸体抬出了牢房。经过廊下的时候,那文官的目光扫过来,在尸体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两人把尸体抬到坑边,慢慢放下去,放平了,把他的手臂顺在身侧,又把那身破烂的囚衣扯了扯,算是尽量端正地归置好了。然后他们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土落下去,先盖住了脚,再盖住了腿,然后是腰、胸口、肩膀,最后是那张脸。老张手稳,动作也快,用铁锹背把土面拍平压实了,又捧了一些浮土薄薄扬了一层,遮住翻过的痕迹。那文官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片刚刚被压平的地面,又伸脚踩了两下,确认是实的,然后收回脚掸了掸靴面上的土,说了一句:“行了。。。管好你们的嘴。。。”转身带着人走了。靴声在长廊里渐渐远了,北门开合,吱呀一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牢院里只剩隗顺和老张两个人。那一片新填过的土在冬日灰白的天光底下泛着暗沉的颜色,与周围的地面相比微微塌下去一点,不用心看根本注意不到。两人谁也不说话,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值守岗位。
隗顺颤颤巍巍地在凳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已经温了的茶,慢慢地喝着。手指握着碗沿,渐渐暖起来,但却还在抖。他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脑子是空白的,没在想什么。可那片新填过的土一直在他眼前晃——不算太深,埋得也不够实。
岳飞死了!天下闻名的大英雄、大忠臣、大战神,杀得金人闻风丧胆,十二道金牌都催不回的人死了,如今就躺在北墙根底下那层薄土里,连一块像样的葬身之地都没有。说实话,他隗顺跟岳飞隔得太远了,一个是天上的神,一个是地上的蝼蚁或蚍蜉。崇拜过、尊敬过、佩服过,可心里知道自己跟那尊神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从未想过能跟岳飞有什么交集,今日也不过是恰好轮到他在场,见证了一位神的陨落——仅此而已。
真正让隗顺胸口发紧、满心纠结的,是沉大勇和老乔。他们也是蝼蚁,也是蚍蜉,也是跟他一样的人。他们为了那个名字和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东西,断腿的断腿、断臂的断臂,被人脱了裤子玩、被人出卖、被人拿鱼胶撕下皮肉。沉大勇把脑袋滚到了桥墩底下,老乔的身子埋在城外那棵槐树底下,他们拼了命想要护住的东西,终究还是没护住,此刻就躺在那层薄土里,与一群亡命之徒、孤魂野鬼作伴。
隗顺的手忽然不抖了,逝者已矣,他却还能有机会替两位好兄弟做这最后一件事——把岳飞的尸身挖出来,送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去,让他好好躺着,体体面面的。哪怕将来没人来拜,哪怕那坟头被荒草盖住了,可那至少是一个真正的坟,一个有土有树有月光照着的坟,而不是大理寺北墙根底下那片阴湿的、被无数人踩来踩去的泥土。万一呢?万一将来有一天,天日昭昭、沉冤得雪,有人想找他的时候,还能找的到!
隗顺站起身,推开门,迎着除夕傍晚的暮色走出牢院,去街上买了半斤卤肉、一只烧鸡、两个酱蹄、一壶好酒,又包了一包花生米。回来的时候老张正蹲在重犯区门口发呆,他招呼了一声:“张老哥,过年了,咱俩喝一杯。”
老张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肉,咧嘴笑了一下,没多问,搬了两条板凳在值房坐下。两人就着熟食花生喝酒。隗顺频频给老张满上,自己喝得慢,嘴上说着闲话,耳朵里听着远处越来越密的炮仗声,算着时辰。老张年纪大了,酒量却不大,又累了一整天,几杯下去就困意上头,说了几句“往年这个时候家里该包饺子了”,便回值房去睡了。
隗顺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睡沉了,才站起来,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拎起门后的铁锹,推门走进了夜色里。远处的鞭炮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万家灯火映红了半边天,而他一个人拎着铁锹站在大理寺冷清的院子里,蹲下身,一锹一锹翻开了白天刚填平的土。
土冻得比白天略硬了些,几乎用了双倍的时间,才把白天填进去的土重新挖开。锹尖碰到什么软的东西时,他停下来,用手把碎土一捧一捧地扒开,那身暗灰色的囚衣露出来,他弯下腰,一只手从后背穿过去托住肩膀,另一只手从腿弯底下抄进去,一咬牙往上抬——死沉。
然后再把坑底拢平,把翻出去的碎土拨回来填进去一些,又用锹背拍了拍,尽量恢复成跟周围差不多的样子——白天那文官踩过的地方,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底下被翻动过。虽说第二天便是大年初一,应该不会有人来巡查,但如果真的有人来看一眼,那片地跟周围的色差一旦露了馅,就什么都完了。他又从旁边捧了些干土薄薄扬了一层,用脚底轻轻踩了几踩,让新旧土的边界模糊成一整片,然后才直起身。
他蹲下来,把那具僵硬的尸体稍微摆正了一些,低头看着那张脸,在月光底下看清楚了——额头宽阔,眉骨很高,眉心的皱纹很深,像是常年皱着没有松开过。颧骨突出,两颊微微凹陷,嘴唇抿着,嘴角向下弯着,即使死了也像在想着什么。不像是传说中那种威风凛凛的样子,没有那么神采奕奕,也没有那么锋芒毕露,只是一张疲惫的、憔悴的、被磨了很久很久的脸。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一个吃过苦、受过累、扛过重担的人;像沉大勇那样的人,像老乔那样的人,甚至——像他自己那样的人。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夜风从水渠那边吹过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回过神,开始想一个问题——人挖出来了,下一步呢?背到哪里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几个月前,也是在这条水渠边上,他扛过另一具尸体。那个人叫周大郎,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被张公公凌虐玩弄致死,是他亲手把那人裹了草席,从这条水渠拖到下游的淤泥里,沉了进去。如今那条路他还能走,那个拐弯处的浅洼他也还记得,淤泥大概还没干透。
可是,他能把周大郎沉进水渠是为了毁尸灭迹,但岳飞绝不能沉水!他得给他埋在一块干燥的、向阳的地上,让他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前这条运尸的路像一道弯弯绕绕的线,把那些不该相遇的人串在了一起——一个忠厚老实的穷小子,一个断腿卖身的老兵,一个只剩一条胳膊的斥候,还有一个曾经率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如今他们都在同一条水渠的沿线,有的沉在水底,有的埋在岸边,有的连尸首都不全了。而他,这个在牢里混了二十三年的小人物,即将扛着最后一个,沿着同一条路走完他们所有人最后的里程。
隗顺把那具沉重的尸体重新扛上肩头,侧身挤过西墙的矮洞。砖头在他身后还歪着,但他没有停下来塞回去——他要留着那个洞口,等回来的时候再收拾。他沿着水渠边的土坎往前走,脚底下是冻硬的泥和枯草的碎秆。水渠里的薄冰在月光底下泛着冷白的光,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肩上的尸体往下坠,他往上颠了颠,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重量更多地压在肩上而不是后腰。
他走了很久。走到水渠拐弯的时候,他朝周大郎沉没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他走过九曲丛祠的时候,祠门已经破败了,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空地,月光照不进去。他继续走,走到祠旁一片略微高起的荒地上,这里地势干燥,南面有一道矮坡挡着风,白天能晒到太阳。他停下来,蹲下身把尸体轻轻放在地上,就是这里了——真正的、干净的、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他在夜色中稍作歇息,喘匀了气,然后伸手在那具僵硬的尸体上轻轻地、慢慢地摸了一遍。衣兜是空的,贴身的口袋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沿着腰间摸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东西——一枚玉环,系在腰带内侧的绳结上,被囚衣的褶子遮住了。他解开那截绳头,把玉环取下来托在掌心里。不大,通体温润,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应该是贴身带了很久的东西,绳子已经磨得发黑了,边缘光滑,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他把玉环在掌心握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它放回尸体的胸口上,没有系回去。他心想:这东西跟了你一辈子,如今还跟着你,不让你一个人走。
他站起来,开始挖坑,挖得比白天深很多,也比当初埋老乔的时候更深——他不想再让任何人把他刨出来了。坑挖好了,他把尸体抱进去,放平了,用手把他散乱的头发拢了拢,把那身破烂的囚衣扯平整了。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填土,土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年的功名与尘土,那些年千山万水的奔走与厮杀,都随着这最后一捧土落了下去,埋进了这片地里。从今往后,天还是那天,月还是那月,只是那个曾在天地间奔走厮杀的人,终于歇下了。
月光底下,这片高地没有什么显眼的地标,过几天再来,怕是连自己都认不准位置。他弯腰从旁边捡了一块扁平的石片,大约巴掌大小,边缘还算齐整,用力插进了坟前的土里,只露出一个手掌的高度。不够稳,他又搬了一块石头从侧面抵住,让它立住了。那石片在这片荒地上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根矮矮的界桩,只要不被人踢倒,过几天他来的时候还能认出这个地方。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片的边缘,记住了它插进去的深度和角度,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九曲丛祠的破屋顶在西北方向露出一角,水渠的拐弯在东边,月光底下泛着冷冷的一线白,南面那道矮坡的轮廓线在天边勾出一道弯弧。他默默记下了:祠角、渠弯、坡弧,交汇处的高地上,石片朝南。
过几天,等风头过了,等他再找到机会出来一趟,他想着带两棵桔树来——因为桔树好活,不必精心照看也能生根发芽,年年长青,秋天还能结出金黄的果子来。一棵是沉大勇,一棵是老乔,种在坟的两边,守护住他们的将军,守护住那个再也不会翻开的秘密。
隗顺翻过西墙矮洞的时候,把那几块砖头重新塞了回去,抹了把泥巴,才发现人已经累的快虚脱了。炮仗声忽然炸开了一般密集起来,千门万户的烟火同时窜上夜空,噼噼啪啪连成一片,把整个临安城的天都映成了暗红色。他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烟火染红的天,那声响铺天盖地的——是子时过了,大年初一到了。
满城的炮仗和烟火都在替他送行,替他盖土,替他送最后一程。而那些回响穿过城墙,穿过水渠,一直传到九曲丛祠旁边那座新坟,像一片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潮声。
隗顺回到值房,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在凳子上坐下来,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听着。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响下去,慢慢地稀了。
慢慢地,天边泛起灰白,新的一年的第一缕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一片干净的、新雪似的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