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锋怔了一下,目光在辞雨身上反复逡巡。
眼前这人,无论样貌、气息,还是那身五行神宗的衣袍,都与他记忆中任何一个弟子没有半分相似。
他冷冷开口:“你在唤我?”
“师尊,百年不见,恭喜师尊,登临宗主之位。”辞雨撩袍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殿中灵砖坚硬,那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十分清晰。
凌锋眉头紧锁,仍是不信。
他尝试从辞雨身上寻出一丝旧日弟子的影子,可无论怎么感应,都只觉得:此人就是逆行舟,是逆无涯之子,是五行神宗的人。
他再次沉声问:“你究竟是谁。”
下一刻,辞雨身侧无声无息地浮起两柄剑。一柄天青,一柄一九。
剑光清寒,剑意如旧。
凌锋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竟踉跄着倒退两步。
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堵住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师尊,不知黑眼睛前辈,可还在?”辞雨抬起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
“你!!!”
“师尊,别来无恙。”
“辞……徒儿!”凌锋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到了辞雨面前,双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黑眼睛之事,这天下除他之外,便只有辞雨一人知晓。
眼前这个顶着逆行舟皮囊的人,定是辞雨无疑!
“你……你当真是辞雨!”凌锋的声音在发颤,连扶着他的手都止不住地抖。
他已是神歧境修士,堂堂惊霄剑山宗主,此刻却像一个普通老人般失了方寸。
辞雨望着他,轻声道:“师尊,若非你将我炼入天青剑中,我只会死得更快。那乌婆婆用了极厉害的法门,逼我转世到了岳凝烟的腹中。我如今是逆行舟,却也是您的徒儿。”
凌锋的嘴唇翕动着,眼底渐渐泛起水光。
他这一生收徒不少,可真正入了心的,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
“好,好,回来就好……”凌锋连连点头,声音已有些哽咽。
他望着辞雨,像在望着一块失而复得的旧玉。
这不仅仅是他的徒弟,更是一种象征。
因着辞雨当年的赫赫凶名,他这个做师父的,也被人尊成了圣者。
更因他曾在灵源境一剑碎星、身怀十座灵台,凌锋“名师”之名,已传遍灵域。
外人提起他,总要先提那一句“辞雨之师”。
辞雨,也并非全都是贬义,毕竟能教出这么个徒弟,可谓是全身发光。
“师父,恭喜你。”辞雨道。
“师父愧对你啊。”凌锋猛地摇头,声音沉重,“你当年一个人,面对整个化外洲,面对灵域无数修士,那么多如狼似虎的宗门。师父却没能护住你。这百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若当年我再强些,再狠些,是不是你就不用死。”
他语气一顿,眼神渐渐变冷,像一柄被磨了太久的剑终于出了鞘,“不过,我如今已坐上了这宗主之位。你既还肯叫我一声师尊,我便会让他们血债血偿。惊霄剑山,不,整个化外洲,所有曾追着你咬的势力,都要付出代价!”
辞雨发现凌锋如今已有些极端了。
这老头,真有点巅了。这柄剑虽好,却也有点不受控。
但没关系,越是这样的剑,越适合替他去劈开前路。
辞雨忽然红了眼眶,像是积压了百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泻的地方。
他猛地扑入凌锋怀中,放声哭了出来:“师尊,这条路我走得太累了。身后无人,前方树敌无数。我……我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啊!呜呜……师父,若没有你,我早就死透了。我叫您一声父亲,也不过分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一哭,倒让后面的鸾依看得愣了神。她从未见过辞雨这般模样。
那张总是冷清疏离的脸,此刻满是泪痕,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脆弱。
她心头一酸,竟也跟着在后面落了泪。
凌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终是缓缓抬起手,抱住了辞雨,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辞雨,为师在。为师一直都在。从今日起,你背后有师父。有我这个虽没有养育之恩,却会为你拼上这把老骨头的父亲。”
辞雨松开他,抬手抹去眼泪,声音也稳了下来:“师父,别说这些。该恭喜您晋升神歧境才是。今日来得匆忙,没备什么好礼,这里有些续命养神的灵物,还望您一定收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孩儿日后若再遇大劫,还要请父亲为我做主。”
凌锋本不愿收,可一听这话,立刻点头接过:“好,我收下。”
他望着辞雨,眼中满是心疼与郑重。
“师姐她……”辞雨适时地顿住。
凌锋长叹一声:“陨落了。我带你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