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坐在这里。
听着那些声音。
一下,一下。
像刀割在他心上。
赐死(中)
叶清弦不知道自己在那扇门外坐了多久。
廊下的漏窗筛碎了月光,在地上铺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银白。竹影落在那些银白上,风一吹,就碎了,又拼起来,再碎了。远处有虫鸣,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暗处缝着一件永远缝不完的衣裳。他就那么看着那些碎掉的影子,一动不动。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到他能在脑子里把那些声音拆成无数个碎片——闷响,嘶吼,刀刃划过皮肉的窸窣,骨头和骨头分离时那种让人牙酸的咯吱。那些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
他把手塞进嘴里,咬着自己的拳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泪流了满脸。那泪水滑过脸颊,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又被月光照得发亮。
又是一声闷响。
比刚才更重。
像是整个人撞在墙上。那声音撞进他的耳朵里,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是什么样的场景——额头撞在床板上,血肉和木头相撞,发出那种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门框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顾不上。他在心里疯狂地念着:别撞了……求你别撞了……你疼……我替你疼……
手按在门上,却在抖。那门是旧的,木纹里嵌着经年的灰尘,他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想起他每次来见自己时,脸上永远带着笑。翻窗进来的时候笑,浑身湿透的时候笑,连说“我没事”的时候也在笑。那些笑像南疆的太阳,能把冷宫里的霉味都晒干。他想起有一次他来,肩上还沾着北境的雪,那雪在屋里化了,洇湿了他的衣裳,他却只顾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那块碎的不成样子的月饼。
他想起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还对着自己笑。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来,他的眼睛却亮得像淬过火的星子。那时候他站在冷宫的院子里,隔着雨帘冲他挥手,像个傻子一样。
他不能进去。
他不能。
门里又传来一声嘶吼。
那声音已经不像人了。沙哑,破碎,像是被活活撕裂喉咙的野兽,又像是被碾碎了骨头的困兽。那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在叶清弦的心口上,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叶清弦的手攥紧了门框。
指甲折进去,疼。
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他在里面。
他在里面疼。
他在里面一个人扛着。
他在里面——快死了。
叶清弦推开门。
月光从身后涌进去,像一匹银白的缎子,无声地铺满了那间屋子。尘埃在月光里浮动,细碎得像金粉。窗外的竹影映在墙上,疏疏朗朗的,像一幅水墨画。墙角有一盏灯,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那些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床上那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团蜷缩的、抽搐的、浑身是血的东西。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些触目惊心的轮廓——他的手脚被布条绑在床柱上,是太医怕他伤到自己绑的。可他还是在挣扎,在抽搐,在用自己的头撞床板。
一下,又一下。
闷响。
月光也跟着抖。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胳膊上、腿上、胸口,全是他自己咬的、抓的、撕的。血肉翻着,有的结了黑痂,黑痂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新鲜的嫩肉;有的还在往外渗黑水,那黑水滴在床褥上,洇成一朵朵诡异的花。床褥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皱成一团,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