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抱紧怀里的琴,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席位,走到角落里那张琴案后,跪坐下来,把琴横在膝上,手指落在琴弦上,头脑中思绪翻飞。
“别弹南疆的曲子。”那个人在信里说。
他听他的,一定要听他的。
酉时三刻,宴会正式开始。
赫连朔举起酒杯,百官高呼万岁,淑妃坐在他身侧,笑得端庄得体,目光却不时往角落里飘,飘向那个跪坐在琴案后的青衫身影。
她想起刘瑾昨天说的话:“只要他敢弹南疆的曲子,当场拿下。罪名现成的——心怀故土,暗藏反心。”
她等着,等着看那个人,怎么死。
歌舞上场,舞姬们在殿中央旋转,叶清弦跪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淑妃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另一边的刘瑾,刘瑾站在柱子旁,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淑妃知道他也在等。
戌时,歌舞散去。
赫连朔放下酒杯,看向角落:“叶清弦。”
满殿的声音一下子静了下来。
叶清弦抬起头:“臣在。”
赫连朔笑了:“今日中秋,你再给朕弹一曲。”
叶清弦起身,抱着琴,走到殿中央,他在那里跪下,把琴横在膝上,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手指落下。
琴声响起,是一首《清平调》,平和,舒缓,不痛不痒,既不出彩,也不平常。
淑妃的眼睛眯了眯,刘瑾的眉头微微一皱。
赫连朔靠在御座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听着。
听着听着,他忽然开口:“换一首。”
叶清弦的手指顿了一下。
“换那首南疆的。”
满殿又是一静。
叶清弦的手攥紧了琴身:“陛下,那首曲子……臣很久没弹了,生疏了。”
赫连朔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手指,看着他拼命忍着的样子,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生疏了?”他说,“可朕怎么听说,你每天晚上都在弹,是弹给自己听?还是……弹给别人的?”
叶清弦的脸一下子白了。
赫连朔站起来,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弹。”
叶清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赫连朔俯下身,凑近他:“朕让你弹。”
叶清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赫连朔直起身,走回御座:“弹。弹得好,有赏,弹不好——”
他顿了顿。
“朕就让人把你那双弹琴的手,剁下来喂狗。”
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叶清弦低着头,看着琴弦那道裂纹,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玉色。
他闭了闭眼,皱起眉头,重新将手指落下。
琴声在大殿响起。
是那首童谣,是那首他们第一次在月下相认时,他哼过的曲子。
他弹着,一下,一下。
满殿寂静。
只有淑妃的眼睛亮了,刘瑾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赫连朔靠在御座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看他,看他弹琴的样子,看他低垂的眼睫,看他因恐惧而微微颤动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