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泽看到盛源绸行那册账,是在第二日午后。
万通总号每日送到他案前的东西不少。
商路上的货价,柜坊的银路,各处分号的进出,哪家商号忽然缺钱,哪条水路近来不太平——真正值得他看的,从来不是账面上那几个数字,而是数字背后有没有值得下注的生意。
盛源原本算不上其中之一,直到他翻到第三页,顾承泽的手停了。
盛源绸行。
代结。
轮三万两,五日已尽。
后增至五万。
他看了片刻,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来人。”
门外伙计很快进来,“公子。”
顾承泽指尖轻轻点了点账页,“盛源这笔,是谁批的?”
“冯掌事。”
“三万,五万都是他?”
伙计迟疑了一瞬,“……是。”
顾承泽抬眼,“我什么时候点过头?”
伙计跟在万通多年,知道顾承泽真正不悦的时候反而很少提高声音,心里顿时一紧。
“公子没有亲自批过。”
“那冯敬还敢往上加?”
伙计犹豫片刻,还是老实道:“冯掌事说,盛源与万通合作多年,底细清楚。这回代结又是公子近来一直关注的生意……”
他顿了顿,“况且公子前阵子还亲自去过玉京楼。”
顾承泽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冯敬不是不知道越权,他只是以为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就着急表现邀功了。
顾承泽笑了一下,“倒是很会替我做主。”
伙计不敢接。
“把冯敬叫来。再把盛源这几日的凭据、供货商名册,还有万通经手的原账一并送过来。”
“是。”
伙计刚转身,身后又传来一句。
“今日我就要看到。”
“明白。”
……
冯敬到的时候,桌上已经铺开了两摞东西。
顾承泽没有坐在主位。他倚在窗边,手里正拿着一张盛源的确认凭据,阳光从窗棂落下来,将那枚鲜红商印照得格外醒目。
“公子。”冯敬摸不透他的想法,有点战战兢兢。
“坐。”
示意冯敬坐下,顾承泽把那张凭据放回桌上,“三万做到五万,你批的?”
“是。”
“说说看。”
冯敬显然早有准备,“因为盛源做得动。盛源的底子我们清楚。货在仓,账认下,供货商拿到银子,盛源也不用提前动现银,万通在中间有收益。前面二十多笔都走得顺。既然生意能跑,属下觉得没必要压着。”
顾承泽笑了。说得很坦荡,也很符合冯敬这个人。顾承泽没做评价,只从桌上抽出第一张。
“洪记丝行,合作七年。”
“是。”
“货?”
“已经入仓。”
“账?”
“盛源认了。”
顾承泽又翻了几张,几乎都一样,老商户。
真货。
真账。
凭据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