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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3页)

“其二,她母亲病重,所用汤药、丧仪花费,皆由族中公产垫付。她一个未嫁女,如何偿还?将部分田产作价抵偿,合乎情理。”

“其三,她遭逢大难,心神恍惚。族中为她寻一门亲事,是为让她有人依靠,不至孤苦终老。那男子起初待她甚好,是她自己言行不当,触怒夫家,才被发卖。此事老朽亦痛心疾首,然终归是她自己行差踏错。”

“你胡说!”沈素大喊,然而沈怀德只侧目一扫,那积威数十年的目光便如冰水浇头,让她骨髓里的服从本能瞬间冻住了所有勇气。她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段元庆紧紧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抚许久也无济于事。

时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忍不住出声道:“沈素,你不必害怕。本夫人在此,今日必将法理与公道秉持到底。国法庇护万民,任何宗族势力,任何陈规陋习,都休想凌驾于国法之上。”

听到她的鼓励,沈素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挣扎出声:“不……他撒谎!他们谎称我爹借了他们的钱,拿出一张未经官府确认的借据,便强行夺走我家的田契、地契,逼我画押过户!

至于汤药……他们说我娘克夫、克子,早死早超生,怎么会管我们?我娘吃的药,治丧的钱,都是我变卖家具衣裳换来的!他们只不过施舍了一口连漆都没上的薄皮棺材而已!

还有嫁人……我娘过世后我豁出一切去官府里告他们,他们把我抓回来,对外声称我疯了,把我关了起来,没过多久,便给我喂了药,等我醒来,就已经被人……不仅一文钱嫁妆没有,他们还收了那个男人的钱,这不是卖是什么?!”

说到激动处,她忽然窜起来朝沈怀德冲过去,猝不及防地将他推倒在地。

“疯子!泼妇!”沈怀德狼狈爬起,朝段元庆厉喝,“你还不拉住你婆娘!”

见沈素被段元庆死死抱住仍在疯狂挣扎,他扯了扯凌乱的衣袍,一瘸一拐挪到屏风正前方,仰头高声道:“夫人!您亲眼看见了,此女狂悖失心,言行疯癫!老朽一生为族鞠躬尽瘁,所行所为皆是为保全宗族血脉、延续祖宗香火,天地可鉴!夫人一介女流,或许不懂宗族治理的难处,不妨请摄政王殿下出面定夺,殿下英明睿智,明察秋毫,定能辨清是非,不会寒了天下乡绅耆老的心!”

言下之意,你一个祸水加一疯子就想治我的罪,摄政王知道吗?有种把摄政王叫出来。

这番话一出,旁听的七位族长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是啊,沈老处置或许急了点,但也是为族里着想……”

“都是家务事嘛……”

“还是请郡守来说句公道话吧……”

“最好让殿下定夺!”

屏风后的时毓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一声清冽的冷笑。

她稳坐如泰山,沉声道:“沈怀德,本夫人奉王命审案,便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赋予本夫人先斩后奏之权,今日若本夫人判定你罪证确凿,即便当堂斩你,殿下也绝不会降罪!你休要抱有侥幸,东拉西扯、拿腔作调、倚老卖老!”

沈怀德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倨傲瞬间褪去大半,气焰明显收敛。

“本夫人今日说过多次,国法大于家法。方才你说的,已经被沈素句句反驳,本夫人既不会偏听,也不会盲从。这桩桩件件,必有见证者,不瞒你说,这些证人,目前就在公堂外面,等候传召。

现在,本夫人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否枉顾朝廷律法,强占沈素家的田产,是否违背沈素本人意愿,将她强卖他人?”

说到这里,时毓的声音冷下来,“不要急着回答,好好掂量掂量,不说实话的代价!本夫人,可不是你们印象里,那没有主见、见不得血腥的娇弱女子。”

说罢一扬手,张力立刻唤了两个翊卫进来。

这二人两个身材魁梧、腰佩长刀,面色冷峻,目露杀气,往沈怀德跟前一站,如两尊铁塔般将他牢牢罩住,凛冽的威压直逼得他浑身一僵,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向公案,声都颤了:“你……你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时毓道:“沈族长,你可知我为什么一而再给你机会,让你主动交代?因为那些候在公堂外的人证,不是别人,正是你沈家的子侄!

他们亲眼目睹了你强夺地契、变卖孤女的恶行,一旦上了公堂,便要当堂指证,按着国法,他们便是胁从,一样要为曾经犯下的罪过付出代价。

你说你为宗族操劳了大半生,处处以‘兴旺沈家’为念,我想,你一定不愿意牵连出这么多沈家子弟,让整个沈家从此走向败落吧?”

沈家毕竟是吴郡大姓,族众人多、盘根错节,一旦因这桩案子激起全族怨愤,很容易引发宗族动荡,甚至牵连地方安稳。

时毓在决定把这个案子搬上公堂前,就考虑过这个后果。

让沈怀德一人顶下所有罪责,依法严惩以平民愤、还沈素公道,同时对那些被迫从旁协助的沈家子侄网开一面、免去株连之罪,虽是不得已,但也是稳住沈家根基、平息事端的最优解。

而特意叫来另外七位族长旁听审案,正是为了“杀鸡儆猴”。

她要让这些把家族当小王国,把自己当土皇帝的族长们看到,不管你宗族根基多深、势力多广,只要触犯律法,就难逃制裁。而且,宗族作恶,族长首当其冲!

唯有让他们亲眼见证国法的雷霆之威、不可侵犯,才能彻底打破他们心中“家法大于国法”的顽固认知,打破“宗族自治”。

沈怀德被她最后一句话架了起来。倘若他不顾家族前途,只想保全自身,那他这个族长就当不成了。

倘若他如实招认——他不信,这个毓夫人胆敢越过地方官,越过摄政王,直接治他罪。

他绝对想不到,正是因为打心底里不把女人当人,才敢肆无忌惮地践踏国法、欺凌孤女;最终又因为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轻视,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交代了强占沈素财产,将她强卖的事实。

时毓等的就是这一刻!

啪的一声。

她重重敲响了惊堂木,喝问:“张力,按律凡涉侵吞孤产、逼卖民女者,当如何处置?”

张力冷悠悠看着沈怀德,朗声道:“依大虞律,凡强占他人田宅、财产者,侵吞之数加倍罚没充公,主犯杖一百,流三千里;胁从者按情节轻重,杖八十至一百,徒三年。另据《刑律·犯奸》第四十九条:‘逼良为娼,或强娶、强卖良家女子者,主犯绞监候;从犯杖一百,流两千里。”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屏风后,幽幽道:“数罪并论,首恶当诛,请夫人定夺。”

这便如同朝时毓手里递了一把刀,逼问她:你敢杀人吗?

隔壁的公堂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堂上的官员、阶下的人犯,乃至监审的摄政王,俱是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静待时毓的最终决断。

他们的偶以为,时毓会派人来奏请摄政王定夺。

然而那边却传来时毓有力的、坚定的、响亮的决断:“那便依律处置,绞刑,立即执行!来人!”

一声令下,两侧翊卫甲胄铿锵而动,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臂直接架住沈怀德便往外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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