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叶子又去了中目黑几次。
有时是莲问她要不要回来吃饭,有时是她自己带着年糕出现在门口。她仍旧穿那双粉白色的旧拖鞋,把发圈随手丢在茶几上,困了便抱着靠枕缩在沙发里睡觉。
莲从不问她什么时候走,也不再提其他人以及去神户的事情,只是在她来的时候多煮一份饭,睡前替她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到床边。
他们像是回到了最初相爱的日子。
傍晚一起牵着年糕沿目黑川散步,去便利店买限定口味的冰淇淋,在厨房里为最后一块煎得最漂亮的玉子烧争执。叶子追剧到深夜时,莲会坐在旁边整理店里的账目,等她实在撑不住了,再把她从地毯上抱回卧室。
有几个夜晚,她甚至会在半梦半醒间忘记他们已经分开。
清晨睁开眼睛,看见莲近在咫尺的脸,她便悄悄往他怀里靠近一些。莲醒来以后也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收紧手臂,将她重新圈进怀里。
他们谁也没有问,这样究竟算什么。
公寓里属于她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一只水杯,两套睡衣,吃到一半的零食,还有年糕最喜欢的玩具。与此同时,寄往神户的纸箱也一个接一个堆满了叶子原来的住处。离开的日子写在日历上,是谁都无法忽略却谁都想要假装看不见的期限。
目黑川两岸的樱花还没有开,光秃秃的枝头却已经冒出了很小的花芽。叶子每次经过都会抬头看一会儿,莲有一次问她在看什么,她说,今年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东京的樱花。
“能。”莲回答,“来得及的。”
他说得太笃定,叶子便笑着相信了。
其实他们知道,他们并没有回到两年前。
船也从来没有沿着原路折返,只是顺流而下的途中,偶然驶进了一处平静的回水湾。于是他们得以在真正分别以前,短暂地停靠在一起,将那段最快乐的日子,又温柔地重过了一遍。
出发的那天,所有人都陪叶子去了羽田机场。
他们到得太早,距离登机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隼人去处理年糕的手续,剩下几个人便在出发大厅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巨大的落地窗外,飞机一架接一架地滑向跑道,广播里不断响起陌生的航班号。
大家明明是来送别的,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件事,只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仿佛只要不说,时间就能过得慢一些。
沉悠照例替她操心所有琐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常用药、充电线、几张写着紧急联系方式的便签,还有一把系着蓝色挂坠的钥匙。
“这是我家的备用钥匙。”她把钥匙塞进叶子手里,“以后回东京不许住酒店,也不许嫌麻烦不告诉我。无论多晚,直接回来就好。”
“你不怕我半夜带着年糕闯进去?”
“你以前闯得还少吗?”沉悠瞥了她一眼,又认真叮嘱道,“到了神户先把附近的医院和宠物医院找好,定位发给我。手机晚上不许静音,有事情就打电话。”
叶子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把钥匙收进随身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故意笑着说:“知道了,你怎么越来越像我妈。”
“我要真是你妈,现在就不让你走了。”
“那你澳洲的事情准备好了,早点辞职了过来找我多玩几天。”
沉悠点点头,又偏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飞机。叶子却还是看见她眼睛红了,于是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上。
美绪不擅长这样沉重的气氛,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大堆东西。
有中目黑附近甜品店的饼干、hush客人们写给叶子的卡片,还有一只从王子神社求来的狐狸御守。御守外面绣着小小的白狐,背后系了一根鲜红的细绳。
“这个是保佑姻缘的。”美绪说。
沉悠默默擦了擦眼角,转过头说:“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吧。”
“姻缘又不一定是爱情,也可以保佑她在神户多交几个好朋友。”美绪一本正经地替自己辩解,又把御守挂在叶子的包上,“而且狐狸很聪明,实在不行还能保佑她不要再被坏男人骗。”
她说到最后,故意朝不远处的莲和隼人看了一眼。叶子被她逗得笑起来,美绪却在这时突然张开手臂,用力抱住了她。
“要常回来哦。”她贴在叶子耳边小声说,“hush永远给你留位置。你坐过的那张椅子,谁也不许抢。”
叶子原本还在笑,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子便掉了下来。
美绪也红了眼睛,却仍旧故作轻松地替她擦掉泪水:“不准哭得这么可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把你赶出东京了。”
她们约好每天都要在群里说话,约好春天一起去看樱花,还约好等叶子安顿下来,所有人都去神户找她喝酒。
这些约定明明没有那么困难,叶子却哭得越来越厉害。
她知道未来总会有新的事情发生,聊天会被忙碌打断,见面的日期也会一推再推。不是感情会消失,只是她们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想见面时走过几条街就能出现在彼此面前。
莲一直没有加入她们的谈话。
他安静地坐在叶子对面,替她看着随身行李,手边放着一只从家里带来的保温袋。早晨出门以前,他做了几只饭团,还切了水果,知道她一难过就吃不下东西,特意把每一份都装得很小。
等叶子哭完以后,他才将饭团递过去:“先吃一点垫垫。”
“我不饿的,一个小时就到了。”
“一个小时也要吃,中午就没吃多少。”
叶子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接过饭团,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莲坐在她对面,替她拧开矿泉水,又把她吃不下的另一半接过去,自然而然地吃掉了。
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分食同一份食物。
想到这里,叶子急忙低下头,眼泪却还是砸在了手背上。
莲抽出纸巾给她擦了擦眼睛,之后他又俯身检查了一遍年糕的航空箱,确认饮水器和保暖垫都没有问题。他的手指穿过箱门的缝隙,年糕立刻凑上来舔了舔他。
“到了神户要听话。”莲轻轻摸着它的鼻尖,“别总是半夜吵她,也别趁她睡着偷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