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来得这么快?
张谨之也没想到,但珠子成型度极快,眨眼之间,就要掉落,他轻轻诶了声,伸手欲接。
苏聆兮离得更近,顺手接了。
冰凉的珠子落在她掌心。
同一时间,大段大段的画面真实地,汹涌地铺展在她眼前。
她起先没什么表情,只是明白了为什么张谨之说接记忆珠要用专门的盒子。
因为不用盒子,接珠子的人会直接看到摄魂术术士的记忆。
几个呼吸间,苏聆兮的脸色悄然变了。
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会从一位素未相识,毫无纠葛的浮玉队长的重要记忆中,看到自己。
十四年前毅然离开的自己。
还有……
叶逐叙。
苏聆兮以方原的视角,看到了那年冬末生的一件事。
冬末春初,二月与三月交接之际,浮玉迎来了屡日。
这是年轻男女大胆表达心意,已婚夫妻欢喜庆祝的日子,主城街上各色糖果,零嘴卖得出奇得好,少年们精心打扮,结伴而行。
方原早早撂了书本,出了寝舍,路上有同级的少女俏皮地负手拦住他,同他搭话:“急匆匆的,你要去哪儿?听我阿弟说,西关今晚有活动,孟家安排了傀术师来,要和书院的学生们在海上升起龙灯,人多,前排位置不好占,要不要一起去?”
“你先去吧,我今夜还有事,完了过去找你。”
少女道好,离开前朝他挥了挥手中木铭,示意到时候木铭上联系。
方原没上酒楼,没预定扁舟画舫,他买了两葫芦好酒,一只手勾着一个,轻车熟路穿过数条街巷,来到了一座废弃宝塔的塔尖上。双腿闲散地挂在高空中,双手往后一撑,抬头是蓝天白云,身旁数十里外是沉默的寺庙,像远处眺望可以看到海面——那儿已经很喧闹,跟赛龙舟的阵仗有得一拼。
方原开了一葫酒,喝了小半,但没有等到另一只葫芦的主人。
那会是酉时三刻,太阳西沉,坠下海面,烧得天际出现一点刺目橘红,飞翻卷着铺陈过来。近处远处鼓声不断。
一声炸雷突然撕开了所有的热烈,压过了灯海的光芒。
天地震颤。
浮玉之门的轮廓隔着千里万里,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带来无从抵抗的强大压迫感。门的意志通过某种源自血液的牵系,无声翻涌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自今日起,驱逐十二巫,自浮玉除名。苏聆兮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念其父母奉献,允她半个时辰内入门,过时同上处置,永不宽宥。
有人说,每个出生在浮玉的人,体内都有道小门,小门与大门有牵系,因此不论身在哪,总都能归家。
从前年轻人们不信这种说法,人间把浮玉说得神乎,实际也没那么神乎,而直到那天,他们才知道,才真正见到,原来这则传言是真的。
原来那道比万仞之山还巍峨高大的门会连续开阖那么多次,每一次都像铜钟被撞响,声音那样宏大,传过千里万里,清晰抵达每一个人的耳畔,惊起浑身的颤栗。
每一道,都象征着有一个人在外,从此山南海北,与这里再无瓜葛。
所有的动静都停了,世界恍然安静下来,但好像又不是。
方原从云头跳了下去,用了术法,跑动的时候浑身血液都在呼啸,他向巨门靠近,周围和他一样动作的人亦有不少。
有些面孔他还认识。
渐渐的,他能听到更多声音,问为什么,生了什么,人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什么事情严重到十二巫处理不了还将自己搭了进去,严重到要将他们除名驱逐。
那可是十二巫!
书院和门的距离原来那么远,比想象中远多了,竭尽全力过去,到跟前时门响也过了十一响,半个时辰期限已经近在眼前。
方原的记忆在剧烈的晃动,苏聆兮看到这儿,猜测是因为赶路太急的原因。
许多人都到了。
三位掌教,许多讲师,还有十二巫的亲人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凝肃,许多人在哭,浮玉从来是安宁温馨的,方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他下意识往门边闪去,可还没靠近,脚步就已经凝在原地,难进寸步。
他知道为什么周围这些人捏着拳一动不动了。
“我就出去一会。”有人在大声说话,方原看过去,认出是苏聆兮的朋友,他急得不行,甚至幼稚地举起了手指誓:“我把她拉进来,真的,就一会。”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在远处无数盏花灯亮起来,一同往天上飘的时候,时间到了。
在门的面前,人渺小得可怕,如尘埃般不起眼,那像是一把遮天蔽地的巨刀,刀身横斩着掠过头顶。嘎吱一声渐渐开了,又随着更大的清音逐渐关闭。
方原在原地怔了很久,只是四处看,看茫然的人和茫然的表情,四周都是人在说话,天上突然下了雨,滴下来分不出有些人是不是在流泪。
记忆在这停了很久。
因为出现了变故。
就在门即将彻底关上的前一刻,余音短暂地停了下来,门闭合的动作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