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说三声抵债,像生怕别人听不懂。意思是:这家伙没死,还肯再潜回去,从前家里给他烧的香、念的经、供的饭,全都算还债;以后是死是活,凭他自己。
“回电。”老者重新坐回藤椅,一字一句,“人,我们核了,是自己人。他要怎么做,叫前方配合他。”
电文飞回岛上的时候,唐满洋已经把枪插回了套里。
他回到礁石边,蹲下身,借着月光,把叶秉文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忽然咧嘴一乐:“叶秉文?核实了。你小子可以!……为了你这名字,后头那位把拐棍都掰断了。”
叶秉文的呼吸,明显乱了:“……家里,还认我?”
“不仅认,还让你随便折腾。”唐满洋收了笑,“说吧,怎么圆。我们配合你。”
“共……匪徒劫狱,我却没被带走,只有两种说法。”叶秉文很快稳住了神,到底是吃这碗饭的,“一种,是他们没看上我……这不可信,一千多人都带走了,单单漏我一个,说不通。另一种,是我自己躲过去了。只能是这一种。”
唐满洋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监区里头,我逛的时候发现有一间隐藏挺深的单间。外面是牢房,中间绕一道死巷,再开一扇小门,里面堆杂物,不点灯没人进。
你要是藏那儿,后面我们一撤,等对面来搜查,你再‘从牢里被救出来’,或者‘一直没被放出来’,说法都圆得上!”
“等他们搜到附近,我自己弄出动静,让他们‘发现’我。”叶秉文立刻接上,“一个吓破了胆、在夹墙里躲了一夜的感训犯,合情合理。”
“怕就怕,”唐满洋盯着他,“他们回来,乱成一锅粥,顾不上搜那个角落。你在里头叫天不应,三天没人发现,活活饿死。”
“给我留三天的水和干粮。”叶秉文说,“你们撤干净之前,替我做两件事:夹墙门外的墙根,刻个不起眼的记号;再把一副门板,横在拐角。他们为了弄明白真相,必然往死里搜;搜到拐角,看见那副挪了位的门板,就搜到我了。”
唐满洋咂了咂嘴,扭头吩咐:“小赵,水,压缩饼干,再找一副门板。”
小赵应声要走,唐满洋又补了一句,是对叶秉文说的:“听好了。万一他们不搜,二十四小时后,你自己出来。装幸存也好,投降也罢,命是你自己的,别真把自己饿死在里头……戏,没有这么个唱法。”
叶秉文笑了笑,没接话。
那意思,唐满洋看懂了:这位是打定主意,戏要做全套。
就在小赵抱着水和饼干往回跑的时候,牛头山东坡那道断崖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炮响。
“咚……”
一声闷响,一发炮弹划着弧线飞过来。它没有砸在人群里,偏了,偏出去足有上百步,一头扎进浅滩尽头一片空无一人的湿沙地。
弹头钻进沙里,轰然炸开,丈把高的一柱泥沙腾起来,又在半空散成一场沙雨,噼噼啪啪砸回水面,密得像下了一锅豆子。
声音在夜海上又脆又大地滚过来,气浪贴着沙面一路扫,扫到队伍边上已经弱了,可那声巨响、那阵顺着脚底传上来的震颤,还是把站着发愣的人掀翻,吓倒了十几个,更多的人是腿一软,本能地扑倒在地。
“敌袭!”
林参谋从栈桥入口跳起来,牙齿咬得咯吱响。他一把拽下外衣,盖在伤重的同志身上,朝桥上喊了一嗓子。“卧倒!都卧倒!”
第二发炮弹紧跟着砸下来,落在更远的地方,偏了十万八千里,只把沙滩打出一个坑,沙子扬起来,落了一地。
炮打得很不准,可它说明一件事。
还有敌人藏着。
刚刚松开的弓弦,瞬间又绷到了最紧。
这就是真正的战场,和纸上谈兵有着本质的不同!
江夏那小子弄出来的天眼,已经把仗打到了“抬头看得见敌人”的份上:照片拍了一轮又一轮,哨位、炮位、营房、码头,连一条交通艇都数得清清楚楚,战争迷雾,让他硬生生掀开了一大角。
可迷雾这种东西,掀得开一角,掀不净一整面。
敌情是活的,炮是会连夜挪的,新土是会盖在旧岗哨上头的!
你战前算到十二分,战场上总有第十三分,就藏在你最后一张照片拍完之后。
林参谋趴在沙地上,耳朵贴着地面,脑子飞转。
炮声脆,弹道平,是战防炮,不是迫击炮。首发偏出去这么远,是校射!
他们在确定坐标点!
校射有第一发,就有第二发、第三发,一发比一发近,等他们校准了,那条不会拐弯的长龙,就是活靶子。
“桥上停止上人……!”他猛地翻身,吼声劈过海滩,“全体卧倒!找炮位……!”
礁石后头,唐满洋已经腾地站起,脸色铁青。他大步走回俘虏堆,一把揪住了曲主任的后领。
“狗子,小瞧你了,你花样挺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