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火球出现,不大,也就一两步方圆,白得发蓝,把底下那几圈仰着的脸照得煞白,一瞬就缩没了。
紧跟着是一整片劈头盖脸的炸响,像有人在耳边狠狠撕开了一匹厚布……
破片套和刻槽弹体炸出几百片钢,以半空那个点为心,兜头往下罩。
嚓,嚓,嚓,这个像蚕宝宝啃桑叶发出的声音,却是钢片切开帆布发出的……
当然,切开的不止帆布,还有切开别的东西的声音,密得像暴雨砸在瓦上,密到后来连不成声,只剩下一大片沙沙的白噪。
火塘让气浪压散了,灰烬火星卷起一人多高,最近的几顶帐篷整片整片地倒伏下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平。
三尺之内,没有躲处。八米以里,破片密得不留缝;二十米以里,钢片横着飞,帐篷里的人连哼都没哼出囫囵声。无人机的残骸带着半箱没烧完的油砸进人堆,溅起一小片火,又让踩翻的酒浇得冒起白烟。
正北那几圈人,再没有一个站起来。
石头猛地别过脸,腮帮子绷紧,喉头狠狠动了一下。
唐满洋一把扳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脸扭回操场。
“看着。”他说,“这就是他们欠岛上那些人的。”
石头想起了礁盘上泡胀的浮尸,脸朝下漂着,手还保持着抓什么的姿势。想起许阿才被吊了一夜的那根梁……
梁上有一道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痕迹,深的地方连木茬都翻起来了。
这笔账,三尺高的空爆,收得已经算客气。
矮墙后,稳住心神的石头,声音在电台里响了起来:“洞三,南偏东,方位两拐幺……灯偏右……再右……稳住……下!”
第二团白光在操场南缘炸开。
位置比第一爆点偏南了大约三十米,正好覆盖了帐篷区和枪架之间的过渡地带。气浪把枪架上残余的步枪扫起一片,木质的枪托在空中翻滚着,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第二片帐篷区跟着塌了进去,帆布被撕裂的声音和骨架扭曲的声音混在一起,就连哀嚎仿佛都被压扁了。
两个爆心,一北一南,把操场上的有生力量切成两段。
北面的人,睡熟了的再也没有醒过来。南面的人,醒了的也听不见了……近炸引信的动静把外围的人全震成了暂时性的失聪。
有人在黑暗中茫然地坐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们摸不到枪,找不到官,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喊叫声,只剩下本能的反应……
抱头、趴下、在泥地里乱爬。
也是在这时候,海面上响起了号子。
“上岛……!!”
林参谋打头,老田紧随其后,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扎着白毛巾的身影。他们的脚步砸在浮箱桥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面行进中的军鼓。
号子声和哨子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声网,把整个操场笼罩其中。
少数没醉的军官本能地摸向枪架的方向,但南缘的爆焰还没有完全熄灭,机枪的点射已经抢先一步把他们按在了地上。
有人试图从侧面迂回,被老田一个短点射击中大腿,惨叫着摔倒在地。
那个给唐满洋钥匙的副主任是第一个跪下去的。他抱着头,大声喊着什么,但谁也听不清……
就连他自己的耳朵也还在嗡嗡作响。
周围命大的兵看到他跪下了,成片地跟着跪了下去,后脑勺对着夜空,双手抱在脑后,姿势整齐得像是排练过一样。
曲主任矮胖的身子从一顶塌了半边的帐篷里拱出来,腿软得站不住,刚要往黑影里溜,让石头从瓦脊上跳下去,一枪托按在泥里,脸贴着土,反剪了手。
林金水抱着个酒坛缩在伙房墙根,抖得酒洒了一身,嘴里翻来覆去只剩半句醉话:“投我一票……都投我一票……”
唐满洋没看他们。他拎着铁喇叭跳下岗楼,一边走一边吼:“顽抗的,就地解决!其余的,押到东边空场,一个不许走散!”
嗯?
这两个当官的咋还能活着?
这两人能活下来,说起来荒唐。
入夜那顿酒,官长们的位置本在篝火最里层,烤羊最肥的那块、酒桶最满的那只,都摆在那儿。林金水几杯甘蔗酒下肚,选票的事就又在心里头拱。
他端着碗凑到曲主任耳边,从这届选情,一路聊到上任后的光景:码头要扩,差使要安,弟兄们的出路、主任您的前程,一张大饼画得热气腾腾。
曲主任让他捧得浑身舒坦,两人越说越近乎,林金水索性挽住他的胳膊,说是借一步说句私房话,就这么一路从火塘最里圈,溜到了最外圈的帐篷后头。
结果,就这么鬼使神差的保了一条小命,里圈那些方才还同林金水碰过碗、许过愿的官长,一个也没跑出来。
他和曲主任让一顶帐篷挡去了大半钢片,连人带酒摔进泥里,倒捡了两条命。
造化弄人,概莫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