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明白了嘛?
听听这叫什么话!
那叫太明白不过了好吧?
林参谋觉得拟这份方案的人,简直是钻进他心里头,照着他这辈子最想打的那一仗,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几百人聚在一堆,枪离了手,官长醉了酒,岸上还有人接应,带路,标好了节点……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多少侦察兵做梦都梦不见的局面!他要做的,不过是把炸药,趁夜送过那片礁盘。
“首长!”他一把攥紧话筒,眼睛在马灯下亮得吓人,“这任务,我去!点什么将,我自己就是将!别说tNt,您就是再给我加两箱,我勒紧了浮囊,沉,也沉到滩头上去,保证把东西送到地方,再死也不迟!”
说着他环视了下四周的战士,战士们全都挺起了胸膛。生怕让这个参谋觉得自己不行,参加不了这次任务。
林参谋胸脯一挺,那句“保证完成任务”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电台里“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另一个声道被人接了进来。电流的沙沙声里,忽然插进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点技术人员特有的书卷气,陌生,又不知怎的,听着有一丝说不出的耳熟。
“等等。”
那声音说。
“扛着tNt,游过去,干嘛呢?”
林参谋张着的嘴,停在了半空。
“我们……”那年轻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耳机那头笑了一下,“可以让它,自己飞过去呀。”
中舱里,十几双眼睛面面相觑。
林参谋冲着话筒,愣了足足几秒,才憋出一句:
“……你谁啊?”
……
“……你谁啊?”
渔船中舱里,林参谋冲着话筒憋出的这三个字,隔着三八十一海里海面、八千米高空和两层电子管,传进长洲岛一栋老楼的窗子里时,已经变成了带着电流杂音的三个字。
要回答“你谁啊”,得把时间往回拨二十四个钟头。
一天前,这个被人在电台里追问姓名的家伙,正跟在叶小三屁股后头,在老广州的骑楼底下钻来钻去。
那天从陈列馆出来,头一站就是海珠广场。
日头正好。
广场中央那尊花岗岩的纪念像被冬阳晒出一层暖黄:一名战士立在高高的基座上,右手握着一杆步枪,左臂弯里抱着一束花,枪口的棱线、花束的轮廓,连军装上一道道褶皱,都在石头上凿得清清楚楚。
(这座雕像其实在60年代还没有,80年才放上去的。前面一直写这雕像,就是提醒沈河,这是平行世界,别老弄些莫须有的,格调很高的词让我背着。什么什么虚无之类的,你真的懂它的含义嘛?)
基座底下,花坛里的菊花开得正旺,老人在榕树荫里坐着晒太阳。煨番薯的担子歇在路边,铁桶口捂一床旧棉被,甜香顺着日头飘出半座广场。
不远处的甘蔗摊前,摊主抡着小铡刀,一节节黑皮甘蔗码得齐整,买的人当场就啃,渣子吐在随身带的纸片上。
一个孩子捧着半块烤得焦黑的番薯,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仰着脸,跟石像对着看。
江夏也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战士的枪尖,落到广场南边那道铁桥上。
海珠桥。
“这桥,三十年前,可把广州人看傻了。”叶小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来了精神,“白头鹰家的慎昌洋行揽的活,马克敦公司一砖一钉盖起来的。一千七百吨钢架,全是汉斯喵西门子的马丁钢,远洋一船一船运进珠江。三孔大铁桥,江心那截还是活的!
桥墩里装着电机,机关一开,中间两段桥身能像蟹钳似的张开,五分钟,张开来放大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