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隔着几海里,炮火覆盖呢?”
这句话问出来,没人接。
答案人人心里都有:炮子不长眼,操场和监区隔着几百步,一轮覆盖过去,守军和囚犯一块儿埋咯。
他们拼死拼活跑这一趟,是来接人的,不是来连人带岛犁一遍的。
舱里又静下来,只剩艇底柴油机那阵沉闷的震颤。
支队长盯着海图上格润岛的轮廓,盯了很久,忽然抬眼。
“编队里,武装泅渡,谁最硬?”
“第一梯队。”参谋不假思索,“老林。比武第二,背着两具40火游完全程的那个。”
“接第一梯队。”
而在更早一些的时候……
就在唐满洋发出报文、水翼一号艇的指挥舱还在讨论方案的同一时刻,另一条渔船上,一场动员会已经接近尾声。
第一梯队的人挤在渔船底舱动力舟桥边上,海军的、水警区的,还有十来个陆军老大哥派来的侦察尖子,一色短打,绑腿扎得紧实,浮囊卷在腰间。
舱板中央,林参谋叉着腰站着,马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那张老脸照得忽明忽暗。
战前开个动员会,这是队伍里多少年的老规矩了。任务要讲透,顾虑要掏干净,人心里那点东西,你不替他摆到明面上,它就能在最要命的时候绊你一跤。
“潮时、路线、门桥、白毛巾、口令,方才都讲过了,我不啰嗦。”林参谋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说点别的。”
是的,说点别的。
林参谋是从班里一步一步爬到参谋部的——先在班里当兵,再在排里当排长,再到团里当作战参谋,最后写请战书终于加入了这次行动。
所以他也最清楚,战前这半个钟头,老兵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想家吗?不想。想完了难受。
想死吗?也不想。想了手抖。
他们想的是些没用的:鞋带系紧了没有,烟够不够再抽一会儿,待会儿跳下去水凉不凉,要是裤裆湿了上岸会不会被人笑话。
林参谋太懂了。
所以他从来不讲大道理。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动力舟桥的钢板上画了一个圈。
“同志们。”他说,“我先说三句实话。”
“第一句:今晚这活儿,不漂亮。”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真的不漂亮。”林参谋很认真,“没有穿插,没有迂回,没有漂亮的包围歼灭。就是摸上去,炸开,把人捞出来,跑!捞得慢,就得死人。跑得慢,也得死人。这就是一场搬运工的仗,不是英雄仗。”
他又画了一道线。
“第二句:你们里头,有陆军的老大哥,有侦察连的精锐,也有跟我一样在泥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家伙。我不管你们原来是什么番号,今晚下水之后,你们只有一个名字——拯救者!”
“第三句……”
他把粉笔往底舱板上一扔,拍了拍手:
“谁要是害怕,现在说。说了,不上船,没人笑话你,我也不记你的名字。可你要是上了船,中途腿软了,别怪我把你踹下去!”
一圈人全笑了。
这一笑,那股绷了一晚上的劲儿,松了一半。
有个年轻战士举手:“参谋,我就问一句……水里要是遇见鲨鱼怎么办?”
“遇见了,你就跟它说,你是去救人的。”林参谋一本正经,“鲨鱼不吃救人的人。它吃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