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瑶一家一家看过去,发现布行的货架上,棉布、麻布、丝绸都有,却很少有涤棉。有一家布行的老板娘,正跟隔壁摊主抱怨:
“现在的客人,开口就问有没有的确良。可进回来的的确良,要么颜色不正,要么洗了缩水,客人退回来好几回。唉,这年头,好面料比好男人还难找。”
隔壁摊主笑道:“可不是!我进货的时候,那些染厂老板都拍胸脯说色牢度好,回来一洗,全露馅了。现在我都只敢进棉布,至少不会砸招牌。”
钟瑶站在摊子前,装作挑布,听了一耳朵,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
她蹲下来,摸起一匹棉布,问老板娘:“这匹布怎么卖?”
老板娘一看有生意,忙堆起笑:“这匹好!纯棉的,密实,做衣裳顶好。一码五块。”
钟瑶又指着货架上一匹涤棉:“那匹呢?”
“那匹啊……”老板娘迟疑了一下,“涤棉的,颜色是好看,就是洗了容易皱、容易花。你要是不急,我劝你买纯棉的。”
钟瑶谢过她,放下布,走出巷子。太阳已经西斜,她站在街口,望着满街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那盘棋,又清晰了一分。
满城的人,都在找好面料。
可少有人做得出来。
这就是她的机会。
傍晚,她顺路拐进荃湾一条老厂房巷子。
这是她前几天在地产经纪手里淘来的消息——一家小染厂资金链断了,急着出手几台设备抵债。
厂房铁门半掩,里头黑乎乎的。钟瑶站在门口,探头看了看,一个穿旧工装的老师傅正蹲在门口抽烟,见她一个年轻姑娘探头探脑,抬了抬下巴:“姑娘,找谁?”
“听说这里要卖设备,我来看那台高温高压溢流染色机。”钟瑶说。
老师傅上下打量她,显然觉得她不像买设备的:“那机器可不便宜,你……是替老板来看的?”
“我自己看。”钟瑶说,“要是合适,我自己买。”
老师傅将信将疑,领她进了厂房。一台半新的染色机立在角落,蒙着灰,可底座的油漆还亮着。
钟瑶绕着机器走了一圈,蹲下来看铭牌:“前年日本进的?”
“对。”老师傅点头,“老板当年花了大价钱进的,才用了一年多,要不是股市套牢急着还债,也舍不得卖。”
“染槽内壁保养得还行。”钟瑶站起来,又探手摸了摸管道接口,“喷淋管换过没有?”
老师傅一愣,显然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细:“……去年换过一回,进口件。”
“那就好。”钟瑶说,“做涤棉,最怕内壁留旧色。这几根管换过,还算有些价值。”
老师傅这下不敢再小看她了:“小姑娘行家?”
“懂一点。”钟瑶笑了笑,“你老板开价多少?”
老师傅报了个数。
钟瑶心里默默算了算,摇头:“高了两成,这机器品相是还行,但是,并不是无可替代。
市场急着套现的人一大把,隔壁街口还有一家在卖同款的,八成新,开价比你低。”
老师傅脸色微变:“那家机器成色没我好!”
“成色是差不多。”钟瑶说,“我不跟你磨价,就一句话——这个数,我今天就给定金,明天拉走。你要是还抱着原价不放,我就去隔壁那家。”
老师傅犹豫了半天,到底叹了口气:“……行,就按你说的数。我这就给老板打电话。”
钟瑶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老师傅进屋打电话,心里那本账,又稳稳地添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