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记着,阿根,染缸师傅,江苏南通,1956年后来港城,在荃湾某染厂做工。
可是十几年过去了,染厂换了好几家,阿根的地址早就不对了。
钟瑶问了一家又一家,终于在一间快要倒闭的小染坊门口,被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叫住了。
“姑娘,你找阿根?”保安上下打量她,“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之前老东家的外孙女。”钟瑶拿出那张合影,指着中间的外祖父,“我外祖父叫钟敬亭,当年在上海开钟记染织厂,阿根是他厂里的染缸师傅。”
保安接过照片,看了半天,手忽然抖了起来。
“钟……钟老板?”保安的声音也抖了,“你是钟老板的外孙女,你是小小姐?”
他想起了,那个被老板宠溺抱在怀里的漂亮婴孩!
钟瑶看着他,心里一动:“您是……”
“我就是阿根啊!”保安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我就是阿根!钟老板他……他老人家还好吗?也来港城了?”
钟瑶的鼻子也酸了,她没想到,找了半天的阿根,竟然就是这个坐在染坊门口、穿着旧工作服、头发花白的老保安。
“阿根叔。”钟瑶的声音有点哑,“外祖父他……走了有几年了。”
阿根愣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钟瑶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等他哭够了,才蹲下来,把外祖父的那枚旧铜印章递到他面前。
阿根接过印章,手指颤抖着摩挲那四个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铜面上。
“钟记染织……”他喃喃道,“钟老板的印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阿根叔,”钟瑶说,“我跟着外祖父学了些染子,钟家染织,我想重新做出来。”
阿根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还挂着泪,可是光一下就亮了:“小小姐,说什么?你要重新做钟记染织?”
“嗯。”钟瑶点头,“我想建一个小染坊,用外祖父的传承,根据现在的技术革新,做不褪色的阴丹士林蓝,做免烫的涤棉,做高支高密的好布。阿根叔,你愿意帮我吗?”
阿根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
“愿意!”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哭腔却斩钉截铁,“钟老板当年对我有恩,我守了二十年的手艺,就等着这一天!姑娘,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钟瑶找了家因为大市场破产的染坊,谈妥接手。
染坊不大,几口大缸,几卷布,设备老旧,可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阿根指着一口缸说:“看到这染缸,我就开怀,我做的染阴丹士林最稳。钟老板当年教我的火候,我一天都没忘。”
钟瑶脑海中,回想起,阴丹士林那一页,
“靛蓝下缸,温度六十度,浸染三十分钟,氧化十五分钟,重复三次。”
“最后用皂煮固色,温度一百度,煮二十分钟。”
“对!”阿根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火候!现在的厂,为了省料省时间,只染一次,氧化五分钟,皂煮也省了,染出来的布洗两次就掉色。钟老板的方子,染三次,氧化三次,皂煮二十分钟,色牢度能高几倍!”
“那阿根叔,咱们今天就试一缸。”钟瑶说。
“好!”阿根二话不说,开始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