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旧账本,硬皮封面,里面记着1950年代初的供应商、客户、师傅名单和薪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一张泛黄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一间厂门口,中间那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眉眼间跟钟瑶有几分相似——那是外祖父。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籍贯:阿根,染缸师傅,江苏南通;阿桂,织布师傅,浙江绍兴;老陈,账房,……
还有一叠花布设计稿,是母亲当年画的。
铅笔勾勒的花纹,雅致得很,有缠枝莲、有云纹、有小小的蝴蝶,每一张角落都写着日期和备注。
钟瑶拿起那张合影,指尖摩挲着外祖父的脸,记忆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今生有记忆以来,就是在外祖父怀里,长大的。
那时候厂还在,大得像一座城,纺纱车间嗡嗡响,织布车间哐当哐当,染整车间永远飘着染料和蒸汽的味道。
外祖父牵着她的小手,一间车间一间车间地走,边走边教她——
“瑶瑶,你看这缸蓝,靛蓝下缸,温度要准,多一分则深,少一分则浅。染布跟做人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就正了。”
“这是阴丹士林,不褪色的,德国人传进来的法子,可是咱们国人把它做得更好。你记着,好染料不怕晒,不怕洗,就怕偷工减料。”
“织布讲究经纬,经是骨,纬是肉,骨正了,肉才能附上去。一匹布好不好,摸一摸就知道——密实、匀净、有韧性,那才是好布。”
那时候她才三四岁,听不懂这些,只觉得外公的大手暖乎乎的,染缸里的水蓝蓝的好看。
后来公私合营,厂交了出去,外公换了个身份,但依然没有远离厂子,她依然跟着学习,直至后来,外公后来就病倒了。
这是外公一辈子的心血,钟瑶定定好久,她允许着自己脆弱一下,怀念妈妈和外公。
“阿公。”她轻声说,“你的东西,我不会再让它烂着了。”
第二天一早,钟瑶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背着帆布包,出了门。
她先坐电车到旺角,再转巴士去荃湾。
一路上,巴士摇摇晃晃,车里挤满了上班的工人,有说有笑,用潮州话、粤语、上海话混杂着聊天。钟瑶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这些声音,心里竟觉得踏实。
荃湾到了。
一下车,空气里就飘着棉纱和染料的味道。街道两边,纺织厂一家挨一家,铁门大开,工人进进出出,搬运工扛着布包,吆喝着让路。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嗡嗡的机器声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
钟瑶没有急着进厂,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一家一家看。
她看见一家纱厂门口,几个工人蹲在地上吃饭,饭盒里是白米饭配咸菜,吃得飞快。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普通话问:“大哥,请问这厂是纺什么纱的?”
工人抬头看她,见她穿得干净,不像找工的,也不像老板,有点疑惑:“你是?”
“我是港大的学生,学经济的,来看看纺织厂。”钟瑶说,“不打扰你们吃饭,就问几句话。”
“哦,学生啊。”工人放松下来,扒了一口饭,“我们厂纺棉纱,21支和32支,卖给织布厂。这两年生意还行,就是棉花涨价,利润薄了。”
“厂里有多少锭?”
“一万多锭吧,算中型厂。”工人说,“老板是上海人,五十年代过来的,那时候带了一批师傅和机器,才把厂建起来。”
“师傅呢?都是从内地带过来的?”
“老一辈是,年轻的都是本地招的,跟着学。”工人叹了口气,“老手艺快没人学了,年轻人嫌染整车间又热又脏,都愿意去写字楼。”
钟瑶心里一动,又问了几句,才道了谢,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