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孩子闹不闹。不闹的时候一天能纳三双。闹起来一双也纳不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冲进来两个泥猴。
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膝盖上全是土,脸上糊着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小的那个鼻子底下还挂着两条清鼻涕,拿袖子蹭了一下,袖口锃亮。
大的那个看见桌上放了搪瓷盆,伸手就去揭屉布。
「先洗手。」
大的把手缩回去了。
「妈,我饿了。」
「灶台上有窝头。自己拿。」
两个孩子跑进灶房,里头传出一阵翻锅盖的声响。
小的那个喊了一句什么,大的骂了他一句,又安静了。
许翠兰继续锉鞋底。
锉完了边角,拿起针线开始纳。
针扎进橡胶里要费很大劲,她每扎一针都要拿顶针顶一下,手背上的筋鼓起来,又落下去。
秀兰说:「你家大哥呢?」
「上班呢。看仓库。」
秀兰之前听孙爱莲提过她男人的事。
绞车事故,没了三根手指。
她没再往下问。
许翠兰自己说了。
「他以前在掘进队,开绞车的。有一回钢丝绳断了,他的手正好在卷筒上,三根指头齐根绞掉了。大拇指和食指还在,拿东西没问题,就是精细活干不了了。矿上照顾他,安排去了仓库。」
缝了几针,她停了一下,把针在头上抿了抿。
「刚出事那阵子他天天坐在屋里不出门,跟丢了魂一样。我就跟他说,你不就少了三根指头吗,矿上没了手没了脚的人多了,哪个不过日子。他不听。后来又过了一阵子他自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好的,可能是想通了。」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穿过鞋底,拉出一截麻线,线在拉紧的时候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秀兰看着那堆鞋底。
大号的,中号的,小号的,分了三堆。
中号的最多,大号和小号各一小堆。
「大号的是矿上老爷们儿的。中号的是家属。小号是给孩子的。」
秀兰拿起一只小号鞋底。
针脚比大号的还要密。
许翠兰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鞋底。
「那是给我家老三纳的。小孩鞋底废得快,跑几天就磨穿了。」
秀兰把鞋底放回去,和另一只小号的摆在一起。
两只鞋底一模一样,连针脚的斜度都一样。
许翠兰又说:「矿上残的人多了。日子嘛,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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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上那只鞋底纳完了,麻线打了个结,拿牙咬断。
抬头看着秀兰,目光平平的,没有同情,没有试探。
「你们家那位也照过。」
秀兰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