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莫鹤泽教养良好,态度依旧不错,继续道,“江城育苗福利院,你不记得吗?可能你被领养的时候,年纪太小了所以印象不深,但应该多少有点印象吧?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李侨老院长,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叶棠声音冷淡,“不好意思,我父亲是我亲生父亲,无论是生理学上还是法律上都是。我也不是什么福利院里被领养的,我家条件不错,用不着把我送进福利院。”
她冷淡的语气,不感兴趣的态度,甚至带着些不耐烦的口吻。莫鹤泽终于没忍住,声音略高了几分。
“你什么毛病啊!装什么大头蒜,你要是不记得,你语气会变这么快?要不是院长你能有今天?有点钱了就抖起来了?叶棠,做人要有良心!”
莫鹤泽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
继续道:“我这通电话过来也没打算让你出钱没打算让你出米,你要是担心这个就省了吧。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李侨老院长,两小时前因病抢救无效过世了。遗体已经运往了江城殡仪馆,承如果你还有那么丁点儿的良心,就来参加丧礼,老院长一辈子未婚未育无儿无女,一生都奉献给福利院了,把院里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你要是一点良心都不剩了,觉得抹不开脸,就算了。这通电话当我没打过就是。”
莫鹤泽说完自己想说的,就猝然挂了电话。
那头早已经没了动静,但叶棠依旧握着手机放在耳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确切地说应该是麻木。
就那样握着手机放在耳边,定定地站着,好半天都没个动静。
依旧像是个被关掉了什么程序的机器人一样。不知道这样沉默伫立了多久,她才像是被打开了开关的机器人,恢复了动作。
她安静放下手机,捡起地上的不锈钢盆,有条不紊地继续忙活着,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像刚才那通电话只是个幻觉一样。
先是水槽里水龙头哗啦啦地流着水,过了一会儿又是吸尘器工作时嗡嗡作响的声音,然后是抹布将桌面擦得干净时会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等到终于将所有的事情都忙完的时候。叶棠站在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盯着电视下方那个待机时会亮着的米粒大小的红色小灯。
眼神就怔了,眼睛里没有焦点,目光像是一瞬间就飘去了很远的地方似的。人明明还在这里,魂儿却仿佛不知道去了多远的地方。
李侨。
江城。
育苗福利院。
李侨老院长。
李院长……
叶棠的状态非常差,这些……这些关键词,这些明明都不记得,却又从内心里抵触,仿佛什么都记得似的关键词和这些碎片。
折磨着她。
叶棠的脖颈的青筋明显迸了出来,额头上那些细小的血管也凸了起来,她的脸因为充血而涨得通红,那可并不是羞赧的脸红,而仿佛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从她腮帮紧绷的程度不难看出她如何紧咬着牙关,有轻微的声音从她喉咙里震出来,那是一种……痛苦的,宛如困兽在痛吟的嘶吼声,很低。但很痛苦。
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在颤抖着,在抽搐着。
叶棠的神智仿佛都有些恍惚了。
她站在原地,看到的却并不是已经二十五岁的自己,而是才五岁的模样。又矮又黑,还那么瘦。
周遭的场景也不是自己家的客厅,而是一个……明明很陌生,但又非常眼熟的地方,那种一看就样式非常过时的家具,木纹难看的书桌和书柜,书柜里陈列着并不是书籍,而是照片,很多很多的照片。
照片里背景几乎都是同一个地方,黑铁的大门,大门上顶着个红色的牌子,牌子上印着几个大字——江城育苗福利院。
照片里是不同的孩子,和相同的一个容貌温柔的中年女人。
李侨。
李院长。
“李院长,我能见她了吗?”办公室门外传来个男人的声音,清朗的,听起来很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那是谁的声音。
而后是一个更耳熟的声音,温柔的女声,说道,“请在这里先等一下,我先和她说一说,这孩子胆子小,我先和她说一说比较好。”
“说……说什么?”叶棠喃喃着,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就像是心里已经猜测到了,继续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听到不好的答案。
叶棠拼命捂住耳朵,用力摇头。她蹲了下来,抱着头捂着自己的耳朵,像是个无助的小兽,将自己的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一滴滴温热的殷红液体从她鼻子里涌出来,滴落到地上,还有一滴滴温热的晶莹液体从她的眼眶里滚落出来。
叶棠拼命摇着头,却还是能够看到那些画面,那些碎片,却还是能够听到那些声音。
脚步近了,越来越近了。
门被推开了,那个仿佛永远面容温柔和蔼,眼神永远带着悲悯的中年女人推开了门,站在门口,用那双盛着悲悯的眼睛,看着小小的她。
然后中年女人走到了她的面前来,在她跟前蹲下,平视着她,伸手摸着她的小脸。
叶棠几乎能感觉到脸上盘踞着的,来自女人手指上的温度。
“小葱头啊,你爸爸来接你了。给你买了漂亮的小裙子和很多零食。他很想带你走,给你一个家。你和爸爸回家,好不好?”
她摇了摇头。
没说话,就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而已。
“你只要和爸爸回家,可以去很好的地方读书,可以过很好的生活。所以,你乖乖听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