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秀才属实被伤了心。
他夜里在竹席上辗转反侧,旧木床发出了嘎吱声响,可不管怎么叹气,胸口都憋闷闷的,死活睡不着。
再一翻身,又见李辛莲正坐在灯火前飞快缝着衣物。
他顿时坐了起来:“怎么晚上做针线活?不是要保养眼睛吗?”
李辛莲头也不抬,手中细细的针尖在布料上轻巧挑了进去,一收一拉,面上便一点看不出针脚痕迹来。
而后她才说道:“过几日清容要出门,总不好再穿旧衣裳,临时赶个工罢了——她马上也是大姑娘了。”
万秀才顿时又憋闷起来:“她既都要长大懂事了,怎么还在心里这样想我?我是她爹,难道我还能不盼着她好吗?”
听听她傍晚说的那话,多伤人呐。
李辛莲看他一眼。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人。
男人心头这样生闷气,她原该软语安慰着,哄两句孩子有苦衷之类的话。
而后夫妻和美,来日再叫女儿委婉些,别那么生硬,一家子就还和和睦睦了。
万秀才有这样贴心懂事的女儿,便是来日出嫁,他心里也会时常挂念着的。
全是好处。
可是……
李辛莲板着脸:谁耐烦跟他和和美美了?
因而就也硬邦邦道:“那谁知道呢?在认识粟粟之前,女儿都要成大姑娘了,也没见她的秀才爹多教认几个字啊。”
万秀才顿时理亏。
想了想,他到底还是过不去这个坎,因而又道:“那也不能——”
这话才出口,就被李辛莲打岔道:
“也亏得粟粟来极力争取,才叫女儿不至于做了睁眼瞎。如今又有了这样得见贵人的机会。”
“否则两眼不识斗大的字,便是贵人身边的丫鬟瞧着,都要瞧不起了,哪里还有这样的机缘?”
“真要是有家道中落的那一日,别个识得字的可以当小姐的丫鬟,像咱们娘俩,不过做个浆洗婆子罢了。”
“这也是命。”
万秀才好悬没气得冒烟来!
同样阴阳怪气的话,女儿说出去,跟自己枕边相待的妻子说出来,那又是不同的心境!
“我在你们心中,竟是这样不堪吗?”
他顿时怒不可遏。
“原先不教清容读书认字,那也不过是依祖训,叫家中女儿不必有多少才华罢了。你原先不也如此吗?”
“那若是我做的不对,可如今不也教读书了吗?”
“可你听听她今日说什么?说遇到歹人了,我不盼着她活,只怕自己脸面无光!你再听听你又说什么?”
深更半夜,一灯烛火。
李辛莲手中针线飞舞,那些做惯了的活,她都不必费心用眼睛看,此刻压根不用停手。
而万秀才坐在床榻边,呼哧呼哧喘着气,明明什么也没干,却也活脱脱一头耕累了田的老牛。
李辛莲却道:“说不说的,有什么相干?我们也只看做了什么。”
“清容今日不过是想跑得快些,便遭了这样一顿不成体统的骂……若遇见歹人跑得快些也是错。那你还要我们娘俩说什么?”
“你!我!”
万秀才顿时又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恨恨一捶床,翻身倒下,将木床压得嘎吱一声,整个人便直接对着墙面,再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