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房是钱婆子帮着找的,离她那院子不过两叁百步,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叁间正屋青砖灰瓦,西屋住的刚好就是小铁哥。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南墙根有棵老枣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这一带是钱婆子的地界,哪家哪户有什么空屋子她门儿清,听说小铁那边刚空出正屋来,便第一时间给曾叁栋定了下来。
付了一年的房租,八贯钱从那只大匣子里数出去的时候,曾叁栋的手顿了一顿。可钱递出去换了张薄薄的租契揣进怀里,他的心反倒踏实了——这院子这屋子,往后一年就是他们的了,不用再寄人篱下,不用再半夜听着别人家的动静、小心着自己的呼吸。他把租契迭好塞进贴身衣袋里,拍了拍胸脯,长长出了口气。
收拾归置了整整一天。能搬过来的东西不多,可新添的不少——一床厚褥子一床薄被,两只陶碗两双新筷,灶房搁了油盐酱醋的粗瓷罐子,墙角立了把新扫帚,窗台上还搁了盏带罩子的油灯。馒头的新袄子是从成衣铺子扯的料子,钱婆子拿回去连夜裁的,今日一早便送了过来,藕荷色的细布面儿,袖口还拿红丝线锁了一圈边,穿在小家伙身上衬得小脸粉团团的。又买了些米面菜肉,把灶房填了半满,看着总算有了过日子的气象。
傍晚时分,西屋的灯亮了,小铁回来了。他手里拎着满满一大包荷叶包裹,一进门就喊着“哥!暖房啦暖房啦!”把东西搁在桌上,七手八脚解开捆扎的草绳,荷叶一层层掀开,里头各色卤酱熟食码得满满当当——酱牛肉切得薄如纸,卤猪蹄油亮亮的,鸡爪子、鸭翅膀、豆腐干、花生米,还有一条红烧鲫鱼,什么都有,可每样分量都不大,瞧着像凑拼盘一般。
曾叁栋看着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那几张荷叶:“小铁,你这是把哪个铺子搬空了?”
小铁嘿嘿一笑,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刚来东京不知道,那些大肉店每日卖到傍晚,剩下的零零碎碎不肯隔夜卖,就往下折价处理。我跟他们都熟了,嘴又甜,手脚又勤快,他们就给我留着,随我挑,象征性给几个钱就成。”他说着把酒壶拎出来,又掏出十几个热腾腾的炊饼码在桌上,“酒是正店剩下的散酒头,人家白送我的——嗐,反正都不值什么钱,哥你别嫌弃,吃个热闹!”
“哪能嫌弃呢。”曾叁栋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拿筷子夹了片酱牛肉塞进嘴里,咸香浓郁,嚼着嚼着眉头都舒展开了,“这比过年都好。”
两人对面坐着,喝着酒吃着菜,天南海北地聊起来。曾叁栋问起小铁做闲汉跑腿的事:“干这个真能赚到钱么?”
小铁放下筷子比划开了:“当然!可也分人分时候。像咱们这种没人管的散腿子,没固定的活儿,全靠眼尖腿勤、耳朵灵、嘴皮子利索。你认得的地方越多,认得的人越多,赚的就越多。比如樊楼周边那几家正店,每日午时前后最忙,守在门口等着客人喊你送东西,一趟跑下来五文十文的。要是遇上大主顾,一单能给到二十文。再有就是给各户人家递信带话买东西,不拘多少,积少成多。手脚勤快些的,一个月拢两叁贯是最起码的。”
他顿了顿,夹了块卤猪蹄啃着,含含糊糊又补了一句:“可也得看运气。。。有时候一天就能赚两贯。。。”
曾叁栋手里的筷子停了:“两贯?一天?”
小铁晶亮的眼睛里忽然飘过一丝黯然,像灯苗被风晃了一下。他低下头啃猪蹄,含混道:“有时候嘛。。。遇到出手大方的主顾。。。给得就多些。”他没再细说,把剩下的话连骨头一起嚼了咽下去。
曾叁栋见他神色有异,便也没再追问。两人又喝了几巡,酒劲儿微微上了头,小铁的脸颊泛了红,一双晶亮的眼睛在油灯光里忽闪忽闪的。他忽然放下酒杯,偏着头看了看曾叁栋,问道:“哥。。。外头说你的那些。。。都是真的么?”
曾叁栋一愣:“说啥?”
小铁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说。。。说你有个花名,叫‘洞哥’。不是叁栋的栋,是洞口的洞。”他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虚画了个圈,“说只要是有个洞,你就能。。。不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猪狗牛羊,都能。。。”
他没说完,可那意思已经清清楚楚了。
曾叁栋的脸腾地红了,臊的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脚后跟,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热汤。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嗓子里带着点急:“别听他们混说!没有的事儿。。。当我是什么了!”
小铁被他这一声呛得缩了缩脖子,赶紧低下头去,拿筷子戳碟子里的花生米,不说话了。屋子安静了一会儿,油灯芯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曾叁栋看着小铁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忽然觉得自己那声吼有点过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地烧着胃。他心里头忍不住暗想——是啊,自己究竟是什么呢?洞哥——这名字听着荒诞,可细细一想,倒当真贴切得很。这东京城里头,各种各样的洞——寂寞的洞、空虚的洞、欲望的洞、深不见底的、嗷嗷待哺的、永远填不满的洞——都等着有人去填。而他,恰好是那个随时有求必硬、填得进去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可街头巷尾的名声已经替他定了性,他就是那个“洞哥”!
小铁多聪明的人啊,他那双晶亮的眼睛从垂着的睫毛底下偷偷看了曾叁栋好几回,看着曾叁栋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沉默了一层又一层,心里头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鼓足了勇气,脸涨得通红跟酱肉差不多颜色,声音又低又软:“哥。。。那我也想试试。。。可以吗?我也有点钱。。。”
曾叁栋愣了好几下,目光落在小铁那张清俊的脸庞上。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还没完全长开,透着一股子青涩的伶俐劲儿,嘴唇薄薄的,下颌线收得干干净净。尤其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颗碎星星,里头干干净净的,不藏任何贪欲,就是单纯的好奇和某种说不清的亲近。他把这张脸跟那些贪得无厌、色欲熏心的洞洞们比了又比,怎么也对不上号。
可他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舌尖上滚了好几个“不”字,就是吐不出来。他想起昨晚陪钱婆子折腾了大半宿,今天又搬家置家收拾了一天,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在吱呀作响。他最终只讷讷道:“今天。。。累了一天了。。。改天罢。。。”
小铁那双晶亮的眼睛明显黯了下来,像两颗星星被云遮了半边。可既然话没说死,他脸上还是挤出了一点笑,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他又低低问了一句:“那。。。我可以看一眼么?”
曾叁栋又是一愣。看一眼——这个要求似乎比“试试”要简单得多,可同样让人没法爽快答应。他看着小铁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里头只是认真的、几乎是恳求的光,没有什么龌龊的念头。他也不好再拒绝,怕再伤了孩子的心。他咬了咬下唇,又灌了一口酒,借着那股酒劲儿,痛快地解开了裤腰,往下褪了一截,露出来的便只是那一段茎身——皮色温润,像一节收拢了的玉管,从容地卧在蓬松的毛茬丛里。根部的毛发剃过又长了出来,密密地铺了一片,衬得那茎身愈发白皙光洁,头部那截仍藏在裤子里,只隐约看得出一个圆润的轮廓,包括底下两颗蛋蛋也都掩埋着,看不到。
小铁只看了一眼,喉头动了动,忽然伸过手来,轻巧地把他裤腰又往下拽了拽,整根便全露了出来——软垂的茎身,皮色温润如玉,顶端那颗饱满的龟头藏在薄薄的包皮里,只露出半圈粉润润的边缘。小铁的手托着那一团温软,指尖轻轻掂了掂底下两颗圆润的卵蛋,像捧着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细细把玩了两下。曾叁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那根原本安安静静的物什在他掌心里微微一跳——紧跟着便肉眼可见地胀了起来,筋络浮起,茎身抬首,很快便硬挺挺地翘在了半空,直直地指向小铁的鼻尖,红润饱满的冠顶从包皮里整个剥出来,像一枚熟透了的红李子,在油灯光里泛着莹润润的光。
曾叁栋窘得要命,像做贼被人当场拿住了一般——随随便便就这么硬了,那不就是什么洞都能插的进去喽?赶紧提起裤子,侧过身去把硬起来的家伙夹在腿弯里压着,掩饰似的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呛了一下喉咙,咳了两声,脸上红得更厉害了,连脖子根都烧起来。
小铁倒是没怎么察觉他那窘态,只微微一笑,也端起杯子陪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睨着他:“那就说话算话,改天我也试试,哥你可不能赖账。”
曾叁栋闷闷地“嗯”了一声,拿筷子夹了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想把这尴尬嚼碎了咽下去。
小铁嘿嘿一笑,脸上阳光灿烂的,随口接了一句:“保证让哥舒舒服服的!他们都说我的特别紧,比女人的都紧——”
一句话说出口,两个人同时愣住了。桌子上的空气像被冻了一瞬。小铁那双晶亮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粉嫩的小脸刷地涨得通红,连耳垂都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似的:“是啊,运气好的时候。。。有出手大方的主顾,提出点特殊的要求,自然就得满足主顾的吩咐喽!”
曾叁栋听得心里头猛地一揪,一股子说不清的火气顶到了嗓子眼。他自己为了孩子为了生计,什么洞不洞哥的,认了也就认了,那是他自个儿的路,他自个儿选的。可小铁不一样。这孩子清清朗朗的、伶伶俐俐的、笑起来跟日头似的,跟他亲弟弟一个样——虽说两人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可这份热乎劲儿,这份实心实意待人的好,让他无论如何没法把小铁跟那些洞洞们摆到一处去。自己的弟弟被人欺负了,哪有不气的道理!
他硬着嗓子问:“不可以拒绝么?”
小铁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可以是可以的。。。大部分是可以的。可要是主顾比较横,或者有官职在身的,就。。。”他没往下说,只拿筷子尖拨着碟子里的花生米,把那几颗圆滚滚的花生拨过来拨过去,就是不肯吃。
曾叁栋一听也哑了。他端起酒杯摩挲着杯沿,指腹来回蹭着粗瓷的涩面,闷闷地不出声,像一肚子气憋在胸口没处撒。
小铁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角红了一瞬,可很快又扬起了那个惯常的笑脸,像是把什么不痛快的东西轻轻揭过去了一样:“所以哥,你当真是打算干跑腿么?”
曾叁栋此刻心里头还乱着,这一行的门槛低,没那么多年龄、经验的要求,只要勤快肯吃苦,赚的钱够生活!时间又灵活,能多陪陪馒头——光这最后两条就足够他心动了。他慢慢地、几乎是不自觉地低声道:“我想试试。”
小铁一听,整个人弹了起来,蹬蹬蹬跑回自己屋,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又蹬蹬蹬跑回来,怀里抱着两个厚厚的本子和一大张折好的麻纸。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摊,往曾叁栋面前推过去。
曾叁栋随手翻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个饭馆酒楼的名字——这一本是七十二家正店,里头每一家的招牌菜、招牌酒、价钱,写得清清楚楚。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明显不会写,就画了图代替:一个圈里头画条鱼下面加把火的,是红烧鲫鱼;画个歪歪扭扭的坛子的,是某家正店的招牌酒,反正只要自己看的懂就行。旁边还有小字标注——哪家的菜涨价了,用新墨涂改了;哪家的口味最近变差了,旁边画了个撇嘴的小人。另一本记的是众多脚店和各类小摊,品类更杂,可条理分明。再看那张摊开的麻纸,上面画的是东京城的坊巷格局——笔墨潦草得很,可关键的地名、店铺、人家的标记一个不落,有些地方还画了圈写了时辰——哪一片区哪个时段生意旺、哪条巷子近道好走,都标得清清楚楚。
曾叁栋随手翻了几页,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知道小铁聪明伶俐,可没想到做事竟细致到这种地步——这几本东西,得攒多久才能攒成这样子?得跑烂多少双鞋、记烂多少脑子?任何一个跑腿的闲汉,只要拿到这一套东西,无异于习武之人拿到了武林秘籍,那简直就是吃饭的本钱,是压在枕头底下不传之秘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