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地头,有时候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豆角种子递给她。
她说现在的腰不行了,蹲久了站起来膝盖咔咔响。
他说你爹当年说煤矿的土拌了沙还不够,还得沤草木灰。
她说草木灰年年沤,灶膛里的灰存了两缸。
河滩上那片苹果园每年还是去。
路程不算远,但两个人的腿都慢了,从北区走到河边要歇两次。
程建国把拐杖靠在最粗的那棵秦冠树干上,自己坐在树底下的旧木凳上。
秀兰从桶里舀出水来一棵一棵浇。
他说新嫁接的富士今年该挂果了。
她说已经挂了,枝条上全是小果子。
他说再过两年富士的树冠就能连成片。
书房里那口铁皮柜至今还搁在老地方,柜子里收着程建国用了几十年的全套测绘工具和那卷泛黄的排水管网第一卷硫酸纸底图。
他们现在睡东屋。
那间屋子原来是程建国一个人住的,后来他轮椅换成了拐杖,她就把她的被褥从西屋搬过来了。
两张单人床并排靠墙摆着,中间隔了一只床头柜。
头柜上搁着两只搪瓷缸子,一只是她的,一只是他的。
她那只印着矿务局子弟中学,他那只印着矿务局地质科,缸身上的字都模糊了。
亮亮每个月带方蕊回来一趟,有时候带他们种的菜,有时帮他们把窗台上那批老照片重新裱了一遍。
张二柱和孙小娥的女儿也常来。
小姑娘穿着校服,进了院子先喊何奶奶好,程爷爷好,然后放下饭盒就跑出去追那条黄狗。
她说那只狗是许翠兰家老大的徒弟从机修厂旁边捡回来的。
秀兰靠在灶房门口喊她慢点跑,一个上午整个院子都是那条狗的爪子在青砖地上刨过的印子。
有一天秀兰坐在杨树底下翻她的藤条箱子。
箱子已经旧得不行了,铁皮搭扣上的锈迹被她摸了好多年,四个角的包铁已经松了。
她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何文远的笔记本。
程建国的菜地平面图。
何母的信。
她爹从农场写给她的信。
程大柱和孙爱莲的铁皮盒子。
赵雅琴的信和照片。
许翠兰纳的黑灯芯绒布鞋。
她把每样东西都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程建国在旁边坐着,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关上箱子,把搭扣扣好。
窗台上搁着何文远的竹棍,竹棍底部的铁丝已经换了好几圈,棍身被手掌磨出了一层暗黄色的包浆。
孙爱莲的毛衣针别在毛线团上,毛线是灰紫色的,是当年给亮亮织手套剩下的最后半团。
许翠兰的搪瓷盆靠在水桶旁边,里面积着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