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楼里,繁华一如往昔。
笙歌曼舞,人声鼎沸,满楼座无虚席。
或是猜拳对饮,酒碗碰撞叮当出豪气干云,或是美人入怀,遮遮掩掩搂不尽世间情怀,又或是凭栏听戏,摇头晃脑地成为戏中人之一。
欢喜和忧愁,在一杯酒、一场戏、一曲里,都能软软绵绵地消弭殆尽。
孟白隙嫌这几日数银子数得不耐烦,今日索性连顶层雅间也不愿待了,嚷嚷着满屋子都是银子味,熏得他头疼。
他拉着顾云台,让胡管事在五楼的回廊上摆了张桌案,垂了幔帐,半遮半掩,既没人瞧得清他们,又能将楼下戏台尽收眼底。
胡管事一边安慰自家有钱到惹人嫌的主子,一边跟他汇报这回校武大比的进账。
“楼主,这回赚得比前两年还要翻一番,小侯爷安排的顾七大人算是极大的冷门,挂的名压根没人认识,加之您之前派人四下散播杜锐必是魁,许多人押的都是杜锐。”
孟白隙含笑看着顾云台:“有我家云台在,落花楼开个百年不成问题。”
顾云台凉凉瞥他一眼:“你怎么总躲着陛下,三回五回的他不跟你计较,可若陛下哪日真生气砍了你,我可救不了。”
孟白隙自知理亏,忙双手奉上热茶:“成成成。下回,下回我同你一道进宫。这是新到的绿雪芽,给你尝尝鲜。”
甜白瓷里的茶汤,杏黄清澈,清淡似一杯白水。
顾云台微微出神。
那日他问及于凌亲事,话刚出口便觉得自己很是荒唐,怎会突然问起那般奇怪的问题。
好在于凌一贯冷淡,对他的反常举动只当成是挑衅,不痛不痒回了他句,她自己会看着办,就把他给打了。
想来是因为之前他听到于凌与白掌柜聊及他的亲事,他才会那般反常,算是顺势反问吧。
孟白隙见顾云台呆愣神,伸手在他眼前啪地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总不会又在想于姑娘吧?”
顾云台默了默:“杜明峰知晓你行踪的事,我跟她说了。”
“这事也的确怪你,你得好好护着人家。杜明峰如今伤重还下不来床,等他好些了,定要寻于姑娘的麻烦。”
孟白隙啜了一口茶,似是想起什么,笑眯了眼:“瞧你这样,于姑娘又给你脸色瞧了?”
顾云台看着手里的茶盏。
“她那日给我倒了杯白水。”
孟白隙一时没懂:“她在水里下毒了?”
顾云台白他一眼:“我还好好坐这呢,再说她无缘无故给我下哪门子毒。”
孟白隙笑出一脸高深莫测:“毒死你,她不就安全了,省得你三天两头上门去试探人家。”
“你还没说呢,一杯水怎么了?”
顾云台迟疑着,不知心里话该如何讲:“她这是第一次给我倒水。”
孟白隙憋笑,努力抻大眼。
“你这小侯爷的待遇,还不如我这落花楼的伙计。我让伙计给逢喜传话过来拿银子,都能喝到一杯茶外加两块点心。你在于姑娘那,连杯白水都讨不到?”
顾云台摇头:“不是水的问题。”
“我是说,这兴许是她态度松动的一个开始。待她对我的敌意消除后,我再开口问石大人的事,兴许这样更好。眼下她对我诸多防备,便是我问,她也不会承认。”
孟白隙笑得东倒西歪,而后拍拍好友的肩头:“是是是,尤其这杯水,于姑娘没给你下毒。”
顾云台转着手里的茶盏,表情冷淡:“还有,她不也没给你倒过水。伙计的茶是逢喜泡的,又不是于姑娘泡的。”
孟白隙一想还真是:“那是因为我每回都是跟你一道去。若是我一人去,于姑娘才不会给我脸色看,没准还会给我泡茶。”
顾云台勾勾嘴角:“下回,你自个进宫跟陛下解释。”
孟白隙立即变脸,连哄带劝:“我方才说错了,于姑娘也不给我好脸的。云台,今个排了新戏,你听听如何。”
顾云台转头,目光投向落花楼中心的戏台上。
“这班子是新来的,从前在江西唱鬼戏,我听了几场不错,就让他们留我这了。这戏新鲜,楼里也没唱过。”孟白隙随之看过去。
戏台换了布景。
不见花团锦簇、金红交织,台上正中间立了一面硕大的铜镜,冷光幽幽,另摆了一张红漆杌凳、一架白绢屏风,以及一盏罩着红纱的落地灯笼。
光影昏沉,朦朦胧胧,满台红如血雾,泼在冷白的屏风上,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一名打扮得妩媚动人的女子掩面溜了全场后,轻轻放下袖子,对着镜子幽幽地唱:
“今夜不知郎君来是不来。若不来,岂非浪费我这一身精心装扮的皮。”
女子拈起眉笔,左一下右一下,两道弯弯细眉便画好了。她接着抿口脂,涂胭脂,颜色红艳似血,细细的嗓子里拉出两分诡异的唱腔:
“男儿心,就如我这皮,日日得换新。一日不换脸,明日他就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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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