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忆
——这世上最美的画作是什么?
——是你最终失去的那副。
“你这样下去是要遭报应的。”母亲坐在你面前,沉重地说道。
保守的金边眼镜,裹得紧紧的守旧的黑裙子,手里拿着一本在看的书,从眼镜上面的缝隙里抬起眼睛盯着你看。
你最烦她这样的时候。
你叫罗烈,是一位优秀的画家。
岂止是优秀,你是一位天才,一个画坛的神话。
你随便一幅画就能卖到天价,一副作品千金难求,多少人求着渴望得到你的作品,多少画家仰慕你,希望得到你的认可。
但是仰慕你的人虽多,恨你的人,也不少。
也曾有新来的画手寻你的建议,被你傲慢的眼睛看过作品,就将他的心血撕得粉碎。
垃圾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与其拿来污染别人的眼睛,还不如扔到垃圾桶里去干净。
人们都说你的心很傲慢,你只是笑着说,怎么会,只是我的眼睛很挑剔而已。
挑剔的眼睛,挑剔的脾气,事事完美的做派,让你的名声时好时坏。
母亲摘下了眼睛,把书合上,依旧呢喃自语着:“迟早是要遭报应的。人的好运总不会太长久。”
即便是她总这样唠叨,但是这些老派的话你一句也不信。
你到了四十岁的时候,人们都在谈论什么样的一位女人会成为你的妻子,你只是端着酒杯高傲地笑着,说道:“我可是个很挑剔的人。”
直到有一天——
你那无比挑剔,对美极端执着的眼睛,看到了一个几近完美的作品。
那个像是鸟儿一样雀跃的女孩子啊,哼唱着芭蕾舞的调子,旋转着,蹦跳着,穿着简单的衣服,头发散落在肩上,闭着眼睛自由地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全然看不见马路上的来车。
你连忙上前几步,一把抓住她,说道:“小心!”
货车从面前呼啸而过。
那少女睁开眼睛,那双纯洁的眼眸是你今生见过最美的作品。
那是最优秀的画家的手,也无法临摹的生命。
你呆呆地望着她,那一瞬间,你总是摆满画作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最美丽的眼睛有吸引力,甚至比最美丽的身体要更甚。
女孩在你面前笑了笑,说道:“谢谢你啦!”
说完,她伸出手,颇为正经官方地抓住你的手握了握,说道:“我叫林雪。”
你怔了一下,半晌才说:“哦。”
傲慢的画家,不那么轻易报出他声名赫然的名号。
你抽回了手,从兜里掏出一支烟,依旧挑剔地审视着她,问道:“你多大了?”
耳边是朋友的笑声:“什么样的女人才会成为罗画家的妻子呢?画上的?”
是啊,眼前有个画上的人。
不仅仅是美丽的面容,纯洁的眼睛,还有那沉浸在舞蹈中的身体。
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一些那最挑剔的眼睛也捕捉不到的什么,正在浮现。
他曾经问过朋友:“你知道一副完美的化作还缺少什么吗?”
朋友笑道:“都已经完美了,还能缺什么?”
你摇摇头,说道:“还缺一双爱慕的眼睛。”
若是没有那双爱慕的眼睛前来观看,再完美的画作也不必出现,在展廊里空等了。
你那挑剔的眼睛啊,从未给任何一个人做过衬托,去满心爱慕地观看他们的画作。哪怕是最知名的前辈,最优秀的新秀,哪怕是多年挚友,傲慢的它都未曾低头。
林雪笑着说:“我十九岁啦!”
十九岁,多好的年纪啊。
这位一向傲慢的画家,竟然头一次垂下了眼睛,心里有了一丝的犹豫。
你试图依旧保持那挑剔的眼眸,继续对自己说:“我可是很挑剔的。”
可是,挑剔的眼睛,率先臣服了。
但是这一次,在生命的画作里,你心甘情愿,做一个沉默的陪衬,一个观看者,一个欣赏者。
于是,你说:“我叫罗烈。”
林雪茫然地看着你,竟然全然不知你的姓名。
见她如此,你反倒是解脱地笑了笑,丢掉手里的烟,说道:“我是个画画的。”
林雪笑嘻嘻地说道:“我是个跳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