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龚倩靠在车厢内壁,手里拿着一份江南行省的地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重点州县。叶公子坐在对面,正闭目养神,但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思量着江南的局势。窗外,京城的城墙渐渐远去,化作天际线上一道模糊的轮廓。前方,是千里之外的江南,是科举改革的试点,也是一片暗潮汹涌的战场。车轮碾过石板路,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战鼓的节拍,一声声,敲在心上。
“郡主,”叶公子睁开眼,“江南之行,我们当真只带这十余名护卫?”
“足够了。”龚倩的目光仍在地图上逡巡,“人多眼杂,反而不便。我们此行,明为视察,实为暗访。护国将军留在京城,能帮我们盯住朝中动向,尤其是苏尚书一党的反应。玄风的暗卫营会提前在江南布置人手,接应我们。”
叶公子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我整理出的江南官场关系网。江南学政周文渊,进士出身,在任已有八年。此人表面清廉,但据我所知,他与江宁府三大世家——沈、王、顾——往来甚密。这三家,几乎垄断了江南近三成的田产和五成的丝绸生意,族中子弟多在江南各书院就读,或已入仕为官。”
龚倩接过名单,指尖划过那些名字。纸张微凉,带着墨香,但每个名字背后,都牵连着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她想起离京前夜,玄风匆匆来报的情景。
那夜月色朦胧,玄风一身黑衣,几乎融入郡主府书房的阴影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冷静:“郡主,暗卫营在城南码头现异常。三日前,苏尚书府上的二管家,带着两名心腹,伪装成商队,乘船南下。船的目的地,正是江宁府。我们的人暗中查探,现他们携带的货物中,有两只密封的檀木箱,异常沉重,不似寻常货物。”
“箱子里是什么?”
“尚未查明。但船在途中停靠过三次,每次都有当地官员或世家管事模样的人上船密谈。其中一次,是在扬州码头,上船的是扬州通判的师爷。”
龚倩当时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被月光照得惨白的石径。夜风穿过回廊,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衣袂微动。苏尚书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隐秘。朝堂上的明争,已经转向了地方上的暗斗。
“继续盯着。”她对玄风说,“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在江南到底要做什么,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
“是。”玄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现在,马车已经驶出京城地界,官道两旁的景色从规整的农田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深秋的江南,本该是层林尽染、水乡如画的时节,但连日阴雨,天空灰蒙蒙的,路旁的树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穹,透着一股萧瑟。
七日后,马车抵达江宁府。
他们没有入住官驿,而是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客栈落脚。客栈名叫“悦来居”,门面不大,但后院清静,且有一条小巷直通市集,便于出入。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陈,是暗卫营在江宁府的联络人之一。见到龚倩和叶公子,他并未多言,只恭敬地将二人引至后院最里间的两间客房,又奉上热茶和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
房间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窗棂是新的,糊着洁白的窗纸,透进柔和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驱散了江南雨季常有的霉味。龚倩推开窗,后院景致映入眼帘——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井边有一口石缸,养着几尾红鲤,在水面下悠然游动。
“郡主,玄风大人到了。”陈掌柜在门外低声禀报。
玄风依旧是一身黑衣,但换成了江南常见的棉布短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他进屋后,先向龚倩和叶公子行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纸。
“这是苏尚书的人抵达江宁府后的行踪记录。”玄风将纸卷在桌上铺开,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二管家化名沈福,在城东‘沈氏绸庄’落脚。那绸庄是江宁沈家的产业。这三日,他先后见了沈家家主沈万金、王家家主王守仁、顾家家主顾延年。每次会面都在深夜,地点或在绸庄内院,或在沈家在城外的别院。”
龚倩的目光落在纸卷上。烛火跳动,将那些字迹映得忽明忽暗。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沈福见这三位家主时,可曾携带那两只檀木箱?”
“带了。”玄风指向记录中的一行,“第一次见沈万金时,两只箱子都抬进了内院。出来时,箱子空了。第二次见王守仁和顾延年,未再携带箱子。”
叶公子沉吟道:“看来,箱中之物已交给沈家。沈家再与王、顾两家分润?或是箱中之物本就是给这三家的‘见面礼’?”
“恐怕不止是礼物。”龚倩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出笃笃的轻响,“苏尚书派人南下,不会只为送些金银。他要的,是确保江南试点失败。而江南试点成败的关键,在于推荐学子的名单是否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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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看向玄风:“江南学政周文渊,这几日在做什么?”
“周文渊表面如常,每日准时到学政衙门办公,接见各地书院山长,审核秋闱筹备事宜。”玄风顿了顿,“但三日前,他休沐之日,曾独自乘轿前往城北‘听雨轩’。那是沈家名下一处茶楼,雅静偏僻。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期间茶楼清场,只有沈家大公子沈文轩作陪。”
“听雨轩……”龚倩重复这个名字,“可查到他们谈了些什么?”
“茶楼内外都是沈家的人,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周文渊离开时,沈文轩亲自送到门口,态度极为恭敬。周文渊上轿前,沈文轩递过一个锦盒,周文渊推辞两次,最终收下。”
“锦盒大小如何?”
“约一尺见方,三寸厚。”
叶公子冷笑:“一尺见方的锦盒,装银票正好。若是装金条,也够分量了。”
龚倩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天井里那丛翠竹。竹叶在风中摇曳,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私语。江南的雨说来就来,方才还灰蒙蒙的天空,此刻已飘起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变得湿润而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明日,”她转过身,声音平静,“我们去江宁府官学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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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府官学位于城东文庙旁,白墙黛瓦,门庭开阔。门前两尊石狮历经风雨,表面已有些斑驳,但依旧威严地蹲守着。时辰尚早,官学内传来朗朗读书声,抑扬顿挫,在清晨湿润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龚倩和叶公子扮作游学的士子,穿着半旧的青衫,手持书卷,缓步走进官学大门。门房是个老苍头,见二人气度不凡,也未多问,只指了指正堂方向。
官学正堂名为“明伦堂”,堂前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前朝大儒手书的《劝学篇》。堂内宽敞明亮,数十张书案整齐排列,每张案后都坐着一名学子,年纪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他们或埋头苦读,或低声讨论,或提笔疾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页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院中那棵老桂树正值花期,细小的金黄色花朵缀满枝头,香气甜腻而浓郁。
一位教谕模样的中年文士迎了上来,拱手道:“二位是?”
叶公子还礼:“在下姓叶,这位是龚兄。我等从京城游学至此,久闻江宁官学盛名,特来瞻仰求学。”
教谕打量二人,见他们谈吐文雅,衣着虽朴素但料子不俗,便笑道:“原来是京城来的学子,失敬失敬。在下姓赵,是官学教谕。二位既来,不妨随意看看。只是今日学政周大人正在后堂与几位山长议事,前堂这些学子,都是今年准备参加秋闱的。”
龚倩的目光扫过堂内学子。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青色学服,但细看之下,仍有差别——有些人的衣料是上好的杭绸,袖口绣着暗纹;有些人的衣衫已洗得白,肘部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那些衣着华贵的学子,往往成群,谈笑风生;而衣衫朴素的,多独自坐在角落,埋头苦读,偶尔抬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走到一个正在临帖的学子身边。那学子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瘦,手指因长期握笔而生着薄茧。他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笔法虽显稚嫩,但结构工整,笔锋间透着一股倔强。
“好字。”龚倩轻声赞道。
学子抬起头,见是生人,忙起身行礼:“先生过奖了。”
“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学生林清源,江宁府溧水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