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杨飞还在一如既往的打着小呼噜,绿栀重新找了件浅褐色的葛布短打外衫套上。
这种外衫是楼里仆从下人最常穿的,没有经过烫染的原色葛布,织成之后只过了一遍最简单的裁剪缝合,洗晒的多了,摸上去还微微扎手。不过幸好她现在皮糙肉紧,所以也并没有出现皮肤磨坏的情况。
绿栀走过去先把杨飞推醒。
“啊,”杨飞睡眼惺忪的睁开眼,含含糊糊的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绿栀没回答,只是说:“出去练功。”
杨飞立马把头一埋,嘴巴里嘟嘟囔囔:“练什么功?什么练功……”
绿栀看了看他那副赖床的模样,也并没有坚持催促,从桌子上拿了那柄木刀,照常去院子里抡了几个回合。
她辗转多世,虽对很多东西都没什么执念,多数时候都随遇而安,但养成的习惯却总喜欢顺其自然。
也是因为古时候供人消遣的娱乐实在太少,家境富裕的还好些,她现在这个身份能玩乐的更为贫瘠。绿栀自然是没兴趣真的做一个在外面疯跑的小孩子,所以日常除了做工,倒是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在这上面多一些。
——
言婳很快就被放出来。
关了几日,其他同龄的小孩子都还挺期待想看言婳狼狈的模样,但小姑娘显然傲气的很,只修整了一夜,第二日,便与其他女孩儿一同跟着嬷嬷正常上课。
女孩儿柔软的脸颊上除了气色有些不好,颜色却依然伶俐神气,眼角眉梢也跟以前大差不差,下巴轻抬,脊背挺直,面对其他女孩子时往往带着睥睨的不屑。
相对的,或许是慑于言婳的凶悍,又或者是当真看不惯她,其他姑娘们也自发组成小团队,对她的孤立越发明显。
就连绿栀在干活的时候,都听到过有小姑娘在背后骂她狐狸精,偷男人。
当然,这个男人,就是绿栀。
这群年龄小的姑娘们在醉芳楼的后院里暂时能接触到的男性并不多,除了一两个经常过来搬搬挪挪的龟公,日常见到最多的也就是绿栀了。在大人眼里,绿栀还是小孩子。可在同龄的小朋友眼里,绿栀自然已经不能算得上小孩子,而是跟她们对等的异性。
而这唯一的异性又经常跟言婳在一块说话。
女孩儿们虽然对很多事情一知半解,但总是知道什么是难听话,又仗着年纪小,自然更毫无顾忌。即使绿栀站位隔得较远,也能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比如她们把自己脸上那个红色胎记叫成红痦子。
绿栀虽然并不会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可还是有些犹疑的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她脸上这块胎记并不是很大,边缘圆润,颜色殷红,看着像是在眼尾处窝了颗蚕豆,但平日里不会影响视线,指腹摸起来也跟其他皮肤一般顺滑,应该只是轻微的色素堆积。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产生些疑惑,那些孩子是怎么把它跟痦子连在一起的?
“砰——”的一声。
一个手掌大的石头却突然间被扔了过去,咻的一下砸到了其中一个小姑娘的腿脚,在女孩儿急促的惊叫声中,那群人怒气冲冲的回头。
“喂!你们!”言婳站在花坛附近的台阶上,双手叉腰,俏脸冷酷,死死的盯着她们放狠话:“谁让我再听到有人乱说话,我就把谁的嘴撕烂!”
众女孩儿背后讲人坏话被抓了个正着,不由得心虚的看了眼一脸寒冰的言婳,又看了眼后面站着神色不明的绿栀,面面相觑半晌后,全都一言不发的作鸟兽散了。
言婳撇了撇嘴,把手臂放下来,忿忿道:“哼,一群胆小鬼!”
她大发神威后,才转头看了眼绿栀,细致的眉皱着,说:“她们乱说话,很烦。你没事吧?”
绿栀看着小姑娘绷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下,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或许是因为打了一架,这小姑娘自出来之后,很少再保持原来那种与其他女孩井水不犯河水的疏离,也完全不见了当晚向绿栀胆怯哀求的娇嫩,而是又换了一幅彪悍耍浑的模样。
耍起威风来,小小年纪便自带宛若恶女一般的强大气场,看着就不好惹。
言婳脸上的表情一时还没有松软,转过身后直直的从并不高的台阶上跳下来。
“谢谢你。”绿栀却突然又说了句。
她这三个字咬字清晰,感谢的十分认真,眉眼间清浅的笑意柔和了她一向冷淡的神色。
言婳显然没有被这么正式的感谢过,完全猝不及防,凶狠的神情还来不及褪去,就被她笑的恍然一愣:“什、什么啊?”
绿栀走过来,直直的注视着小姑娘黑溜溜的眼睛。对方年纪还小,瞳色尚未变成琥铂色,如今眼珠点漆一般的黑,润着浅浅的水光,又干净又漂亮。
绿栀说:“谢谢你出手阻止她们给我起外号。”
言婳慢半拍的啊了一声。或许就是因为绿栀感谢太过认真,她反而仓促间生出些不好意思,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颊上已经有了浅浅的红晕。
“我,我没……”言婳抿了抿唇,目光飘到了旁边盛开的月季花上。
不知道小姑娘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再飘回来后,看着绿栀的眼神已经坚定许多,她说:“那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绿栀不禁为她突如其来的小算计失笑,面上却慢慢收回视线,只哦了一声。
言婳眨眨眼,对她突然落下来的态度有些不满:“你、你哦是什么意思?”
绿栀:“既然说到人情,那这只能抵扣上次你关紧闭,我去陪你的人情。”
言婳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她突然说这种话:“小陆哥哥,你算这么清楚?!”
绿栀嗯了声,看着她说:“因为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她说的太过理所当然,言婳原来想再撒撒娇也在对方的视线中莫名其妙的歇了心思,只能抿紧了粉嫩的嘴唇,朝着她小声的哼了一下,垂下头对着地上凸出来的榆树气根踢了踢脚尖。
绿栀侧目看了她两眼,半晌后转移话题,声音淡淡的问了句:“你跟她们都闹掰了?”
“她们?对啊,掰就掰呗。”言婳抬了抬小巧的下巴,不甚灼热的阳光落在她清软雪嫩的脸上,神色透着股倨傲,反问她:“这里是妓院,难道还要找队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