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春的马车在角门外停稳时,午后的日头正烈。
车帘掀开一角,白晃晃的日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双眼,却没有立时动身下车。
他就安坐在车厢里,静静坐了片刻。墙外街市的声响透过厚布车壁渗进来,小贩拖长调子的吆喝,孩童尖声唤着娘亲的叫嚷,一重一重隔了宫墙,好似浸在一层清水底下,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半晌,他才弯腰踏出车厢。
丰年快步上前,举着一柄竹骨油纸伞替他挡住灼人的日头,低声问道:
“殿下,回唤兔居么?”
贺景春轻轻摇了摇头,径自往前迈步。滚烫的日光铺落在肩头,烘出一层融融暖意。
进了二门,穿过抄手游廊,曲曲折折转过几处花木,野草堂便就在眼前。
院中的一丛丛青竹被正午的太阳晒得蔫了,竹叶垂耷拉下来,唯有风掠过时,才懒懒晃上两下,满院子都浸在午后昏沉的倦意里。
如松正蹲在廊阶之下,拿一块粗布细细擦拭一柄短刀。
听见脚步响动,他抬眼望见来人,当即起身,将短刀利落归入鞘中,往腰侧束带上一别:
“殿下回来了。”
“王爷今日如何?”
贺景春立在廊下,日光自他身后倾泻而下,长长的影子斜斜投在朱红廊柱之上。
如松抬起手背,揩去额角沁出的薄汗:
“清晨醒过一小阵,勉强喝了两口米汤,便又沉沉睡去。太医讲伤口正在收口,内里痒难熬。昨夜殿下走后,王爷忍不住伸手去挠,险些抠破新结的痂,亏得周铨及时上前按住了。”
他说着,朝屋里那边偏了偏下巴:
“这会儿刚醒,正靠着床榻出神呢。”
贺景春颔,抬脚便要入内,走到门槛跟前,脚步却忽地顿住,侧过头看向如松:
“把王爷挪到唤兔居去,方不方便?”
如松不由得一怔:
“现下?”
“就今天。那边朝南,日头好,屋里也敞亮。这野草堂太阴了,养伤不养人。”
如松心中虽有几分诧异,却不多追问,当即躬身应下:
“属下这便去张罗。”
午后挪人,是件不大不小的工程。
野草堂到唤兔居,隔着好几进院落,数条夹道,两座小花园,说远不远,却也绝不算近。
周铨领了两名护卫,抬来一架铺得厚实的软榻,层层褥垫铺妥帖,又取来锦毯将人裹护严实,才小心翼翼将朱成康自屋内抬出。
朱成康被抬出来的时候是醒着的,他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过门槛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大概是颠着了伤口。
贺景春没有跟着软榻走,他远远走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穿过夹道,拐过花园的弯,消失在月洞门那边。
日光落在他肩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团堵了一上午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转过身,往后院供月的方向走去。
拜月的供桌已经摆好了,就在后院那座澄江亭前面。
供桌已经陈设妥当,桌面铺着崭新的大红绒布,四角压着黄铜镇纸,布面熨得平平整整。
铜香炉、成对烛台、各色供果、中秋月饼、桂花酒、净水碗一一排布整齐。
较之贺家,此处又多了几样时新东西。
刚熟的石榴、南方进贡的蜜橘,还有通红饱满的柿子,尽数码在青瓷果盘之中。
橘清与常妈妈得了半日假期回家团聚,沉水正带着几个小丫鬟最后清点香烛祭品。
见贺景春过来,连忙上前迎上,递过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页:
“这是今夜拜月行礼的人名册,奴婢按着各院分好了,府里上下统共几十口人。咱们本院人手不多,照例五名;野草堂那边,如松说只遣两人过来,余下的人留在屋内自行拜月;后厨人最多,王公公手下一干仆役,全都记在册子上了。”
贺景春扫了一眼名册,便交还到她手里。
“不必分得这般细碎。今日中秋佳节,索性全都聚在一处行礼便是。”
沉水应诺,收起名册,又转身去调度丫鬟摆放供品。
贺景春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日头还高,西边的云层开始堆起来了,丝丝缕缕的,像是谁在天上撕了一团棉絮,摊开来铺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