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第三日,云界天台没敲钟。
六宗、三国、散修都在等。等南荒那个“自己刻字进门”的化神,今天还闹不闹。
可陈凡没去主台。
天龙特使敖庆派人递了张帖子:后山听潮亭,私茶一叙。
陈影在影子里嘀咕:“主上,听潮亭四面悬空,龙气结界,化神想跑都难。敖庆这是把‘私聊’摆成‘鸿门茶’了。”
陈凡没犹豫,撩袍就去了。
听潮亭建在云海断崖边,九根盘龙柱撑着飞檐,亭外云浪撞石,声像万龙低吼。敖庆已经坐在里头,金袍滚雷纹,龙角半露,手边一炉天龙贡茶,茶烟拧成小小龙形,绕着盏转。
他看见陈凡,笑呵呵起身:“陈盟主肯来,敖某面子不小。”
“特使递帖,我要不来,倒像南荒人不懂礼。”陈凡坐下,麻袍跟这金亭子格格不入,“不过你这天龙贡茶、盘龙柱、雷纹袍,摆得跟要镇我似的,礼里藏刀,咱就别装熟了。”
敖庆笑声一滞,随即更大声地笑:“爽快。那我就不绕了。”
他指尖一弹,龙气把亭子罩了三层,外头云浪声全隔断。化神初期的威意收得极稳,不像天罡老祖那样拿正气压人,更像一条老龙盘在暗处,先吐信子,再决定咬不咬。
“陈盟主,你这次来中州,到底图什么?”
陈凡端茶,没喝,先问:“敖特使觉得我图什么?”
敖庆身子前倾,龙瞳里精光一闪:
“图名?你在南荒守印一百五十年,名早够了。
图利?灵眼之湖养凡人,不是聚灵脉发财。
图地盘?南荒都没吃透,你跑中州抢六宗椅子?
图品阶录那六个字?‘守印席’刻完,六宗恨你入骨,这名字烫手得很。”
他顿了顿,笑意收了半分:
“所以我不信你只为出风头。边野化神,敢在云界天台把初代的脸补一行字——要么疯,要么图的东西,比化神还大。”
陈凡看着他,眼底蓝意很淡。
“我图一个答案。”
敖庆挑眉:“什么答案?”
陈凡声音不高,却比云浪撞崖还沉:
“凡人是不是人。”
四个字出口,听潮亭静了。
盘龙柱上的龙形茶烟“啪”地散了。敖庆端茶的手停在半空,龙瞳里那点精明像被冷水浇了下。他活了八百多年,天龙皇室血脉,见过的化神老怪要么图寿、图道、图灭敌,没一个跑来问“凡人是不是人”。
中州三千年,品阶录第一行就是“凡胎浊骨,役于修士”。
这话跟天一样老,跟规矩一样硬。
谁问“凡人是不是人”,谁就像在问“天是不是漏的”。
敖庆沉默了三息,才缓缓道:“这个问题,中州三千年没人敢问。”
陈凡说:“所以我来了。”
敖庆盯着他,像重新打量这身麻袍底下的东西:
“你知道么,你这句话传出去,大幽那边会怎么想?皇极司、墟主残力、旧天道那套——他们最怕的不是化神多一个,是‘凡人被人当人看’。凡人一旦认了自己是人,童谣一响,墟种就镇不住命魂,大幽三千年渗进中州的网,会先从自己人心里烂掉。”
陈凡笑了下,笑里没火,只有点说不出的冷:
“大幽怎么想,不关我的事。
他们怕凡人醒,是因为他们靠凡人睡着吃饭。
我只想知道——天龙怎么想。”
敖庆没接话。
他低头看茶盏。
盏里天龙贡茶原本稳得像镜子,可陈凡那句“天龙怎么想”一落,水面纹路“嘶”地乱了——不是手抖,是龙气结界被“凡人是不是人”这五个字烫了一下。
天龙皇室修《九龙御天诀》,讲究“龙御万物,万物包括人”。可真到“人”字上,天龙也只认龙裔、臣民、香火、兵源,不认“凡人即人”。敖庆这辈子望过国运、镇过龙潮、跟大炎大幽扯过阳谋,唯独没认真望过自己领地里的凡人农夫——那些交龙税、填龙阵、死在墟潮前线的泥腿子。
陈凡没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