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名的女儿从不必直面生死,他便怎么也想不出一个站得住的理由。
最终,他只能将其归结于命不一样。正如布料分为耐磨与易损的,有些人的命是神明用绫罗所织,有些人的命是随手捡来的麻布。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在一处偏僻的小山村找到公主。
刚落过一场雨,泥地湿滑,暗红的秋枫黏得满地都是。茅草棚上也覆着几片。那草棚下是间简陋的茶屋,仅靠四根柱子撑起,连墙都没有。
公主独自坐在茶屋一角,只穿着素净的小袖和服。但赤茶色的长发却如流火般夺目,顺着单薄的身形倾下,光滑又齐整。
照理说,养尊处优的贵族流落到这种荒野,该是一副狼狈的模样。可她不仅完好无缺,还整洁得像不曾离家。
她不是易碎的绫罗。一定要说的话,更像勾着金红细线的洁白布匹。
“你是千手一族的忍者吗?”
见到他们,公主并未惊慌,仿佛早知道他们会来,就是在这里等着。
或许是疲于漂泊,她只问了扉间的姓名和出身,便顺从地跟他们踏上归途。
返程的路上,她坐在轿内,一言不发。只偶尔撩起轿帘一角,偏过头,似在偷听忍者们交谈,却注定一无所获。直到队伍抵达城下町外围,她才开口,询问跟在轿旁的板间:
“你是怎么看待那些人的?”
她的目光落去青绿的农田,清澈的眼里映出几位劳作的农人。
被问话的板间猝不及防,下意识看向轿内,又记起不能直视公主的规定,急忙垂下头,结巴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最终,是扉间代为作答。至于回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公主让他很是不安。
他说不清这份不安源于何处。或许不源自公主本人,而是由于他之后撒下的谎言。
那是假借主君名义的大罪。一旦败露,轻则监禁,重则斩首,连父亲好不容易与火之国建立的关系都会毁掉。
当时,为防公主再次逃家,大名让千手派一名忍者出任护卫。
在扉间眼里,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板间性情温和,不适合血肉横飞的战场。如果硬要那孩子参战,恐怕很快就会步上三弟的后尘,早早夭折。
为了把板间送去城里,他对父亲撒谎,声称公主亲自指定了板间作护卫。父亲未曾想最靠谱的他会作假,便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这份谎言持续至今,或许已成了他长久不安的源泉。
好在,此事绝无败露的可能。
走廊上的脚步声停了,是公主来到门外。
他望过去。眼前的屏风绘着花鸟,后面障子门缓缓打开。公主步入内室,在透光的薄纸上留下一道身影。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又浮现心中。
她似乎是位心思单纯之人,不会发现他的欺上瞒下之举。
只要按部就班走完流程,等公主同意护卫交接,他便能退下。任务期间,他也绝不会出现在公主眼前。
“咔。”
那是桧扇合拢的声音。隔着屏风,公主的剪影侧首,面向一旁的侍女,似乎完全没察觉缘廊上跪候的他。
“兵部卿局。”她念出侍女的头衔,“要是你的家臣擅用你的名义,去做了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的勾当,你要如何处置他?”
扉间屏住呼吸。
兵部卿局短暂沉默后,回答:“此乃僭越专断之重罪,形同谋逆。若臣下家中出了这等狂徒,定当命其切腹谢罪,绝不姑息!”
严厉的声音很是刺耳。扉间垂首盯着地面,全身停住不动。
公主来到会客室的一路上都不曾说话,现在却抛出这样的话题,只有一种可能——
她是在敲打他,在说他假借名义的事。
要是此事暴露出去,不仅他个人会受到惩罚,还会连累千手一族。
当务之急,是考量公主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想以此换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