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打破了这份宁静?忽然有天兵头就来抓人了,他识些字被安排在湖北行营做勤务兵,后来听说南方开了所军校,几个年轻人一合计跑到了广州。
“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宋世钧没有想到,从此之后命运的齿轮会把他推到不可预知的高度。
北伐的时候,他们连掩护校长撤退,他身上中了六枪,子弹擦着眉骨飞过。他以为他要死了,眼前晃动着白乎乎的人影儿……手术过后,他被疼醒了,却死活睁不开眼,是一位护士用湿润的棉球,一点点清理掉他结膜上的血块,他的视线渐渐清晰,看到一双温柔美丽的眼睛。他和战友说:“我要娶她!”
“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你知道她是谁吗?虞外长的千金,校长北伐的钱都是找她家贷的款!”
宋世钧伤愈后如战魔附体,不到一年就升为团长,关键他得到了校长的赏识,他这个农家娃是跨着尸山血海一步步走到虞淮岫面前的。
可他的爱人幸福吗?
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阵地四周日军明晃晃的刺刀正一层层围上来,宋世钧的手枪里只剩下一颗子弹,他正了正衣冠,朝着南京的方向,把枪指向下颌。
重庆政府为宋将军举行了国葬,虞淮青和宋世钧昔日的黄埔同窗亲自为他抬棺,百姓们或许之前并不熟知他,但现在都纷纷涌向街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突围出来的整训连战士一路护送,他最后安眠在歌乐山下,他曾经半开玩笑地和虞淮青说:“我自离开黄石,多少年没回过家了,我还是要叶落归根的。现在驻守江西,家就在眼巴前,可回不去了。”
林菡得到噩耗后第一时间赶到虞淮岫身边,然而她平静得反常。她坐在梳妆台前,摘掉珠花耳饰,擦掉口红,然后起身到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旗袍,仿佛她在心里已经演练了许多遍。她换好衣服后在穿衣镜前左右照了照,忽然回头问林菡:“世钧的头还在吧?”
林菡吓了一跳,她听虞淮青说和日本人交涉后,对方还回了尸体,是按国际公约履行的程序,林菡斟酌着说:“是完整的。”
“阿青真是的,应该让我去看最后一眼,他第一次负伤就是我抢救的,身上的血汩汩地往外涌,我就跪在手术床上,用全身的力气按压止血。我们都以为他活不成了呢……”
楼下传来阿虎的哭声,家里人本想瞒着他,怕他接受不了,可虞淮岫说:“他的父亲是民族英雄,他应该感到自豪。”于是登载着宋将军殉国讣告的报纸就放在一楼的餐厅里。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阿虎急促的脚步声,他挂着泪扑进母亲的怀里,林菡忍不住转身落泪。
宋将军的府邸被布置成了灵堂,不断有各界名流前来吊唁,虞淮青帮着操持了两天便又被军政部叫了回去,他离开前把林菡叫到一边,两个人的眼圈都红了,“叫你有什么急事?”林菡很紧张,她这两天一直在胡思乱想。
“不知道呢。”虞淮青拉着林菡的手,“别担心我,我毕竟是个文官嘛。”他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说:“姐姐这里,先拜托你了。”看着虞淮青离开时披风飞起一角,林菡心里空落落的。
白天接待应承还好,到了晚上,死亡的肃杀弥漫了整座公馆。公馆里管家佣人保姆也住了不少人,可熄了灯后,四处静悄悄的,虞淮岫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她睡不着,手里反复摩挲着一颗子弹头,那是从宋将军身体里取出来的,他第一次负伤就卡在骨头里,陪伴了他二十余年,虞淮岫特意叫虞淮青找到了拿给她。
阿虎哭累了,倒在床上沉沉睡着,林菡靠在软榻上,很累很累却不敢睡,她怕虞淮岫想不开,她到现在一滴泪都没有流。
“林菡,你这两天也辛苦了,别陪我熬着了。”
“我不困的,你也睡一会儿吧,明天还有不少人要来,你这样子身体受不住的。”
虞淮岫的双眼皮累出了好几层,她淡淡地说:“我知道,你和阿青怕我做傻事,怎么会呢,我还有阿虎,其实这么多年了,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踏实过,世钧这次回来,永远都不会走了,我想他了,就到后山去,他永远都在那里。以后就换他等我了,我一定要活得久一些,让他多等等我,让他苦相思而不得。”
后半夜林菡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她醒来,天光大亮,她透过窗帘看到宋将军官邸的门外又排了一队小轿车,捧鲜花和花圈来祭拜的络绎不绝。
忽然她看到张少杰从车上下来,回身去接一个女人的手,不由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罗忆桢已经和她失联半个月了,本来她到了上饶就应该给她发电报的,可迟迟等不来消息。林菡给军服厂打电话,那边却说罗厂长休假了,人被张处长接走了。
林菡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联系庄思嘉帮她打听,汇总来的消息却真假难辨,有说新四军从赣皖边界突然撤离了,有说他们被日本人偷袭了,也有说是被自己人捅了刀子,总之庄思嘉也联系不上黎春芽。
林菡脸也顾不上洗,一边重新盘着头发,一边往楼下大厅跑。罗忆桢挽着张少杰的臂弯,正在慰问虞淮岫,她伸手摸了摸阿虎的头发,一抬眼看见赶过来的林菡,张少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转而变成客套:“虞夫人,节哀顺变啊。”
林菡刚想和罗忆桢说两句话,却被前来祭奠的胡侍卫长和胡太太拉住了,他们代表委员长夫妇转交了一份礼帛,林菡忙替虞淮岫接了,郑重其事地奉在宋世钧的遗像前。只这一转身的功夫,再回头张少杰已经拉着罗忆桢出了门,林菡顾不了旁人,连忙追了出去,张少杰推罗忆桢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林菡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