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忙张罗起来:“我说平时也没这么晚,一定是有事耽误了嘛,难得咱们一大家子都在,三儿媳妇快去洗了手过来。”
林菡赶紧换了衣服过来,帮着大嫂二嫂给爹爹姆妈姨娘奉汤,又把耦元和季夏按回桌子上乖乖吃饭,等她照顾好孩子坐下来的时候,饭菜早已经凉了,只草草把米饭泡在汤里,简单对付了一口。
餐桌上,爹爹和兄弟三人又聊起淮安的去处,这回他老老实实去参加了机要室的考试,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家里的安排。他们又聊到即将大学毕业的虞锦荣,他大学读的物理学,锦成殉国时他就来信说读不下去了,要参军替哥哥报仇,被大嫂以死相逼劝回去了,现在他又来信了,想放弃留美深造的机会到兵工厂做弹道研究。
大嫂凑近林菡低声问她:“这个弹道研究,危不危险啦?”
林菡说:“理论研究跟做学问的一样啦,就是研究出来要做实验……”
她没说完大嫂便插话道:“那也不安全呀,阿青当年做实验不是差点被炸掉?”
虞淮逯说:“你懂什么啊,不要瞎操心了,孩子大了,如果他愿意回来做研究,也挺好的,林菡现在都是副总工程师了,也能多指导一下他。”
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大嫂又说起明天给老爷子过寿的安排:“爹爹说了不大办,那就咱们自家人好好吃顿饭,明天啊都早一些回来,有再要紧的事都先放一放。”
林菡心中始终惦记着那三个被开除的学生,按照兵工厂规定,内部教材讲义他们是一页纸都带不出去的,但是这其中不包括他们的作业。林菡最后一次给他们批改作业了,她把几个关键的原理公式批注在里面,孩子们学习的时间太短了,还有很多内容来不及讲,或许她以后应该调整自己的教学思路,她太在意给学生夯实基础,却想不到政治风波来得这么快。如果再有学生进来,她应该先从知识框架和实际操作入手,保证他们回到根据地可以马上学以致用。
正想着,一个小丫头端着托盘进来,细声说道:“三少爷说您晚上没吃好,让我给您煮了碗虾子面送上来。”
林菡的心湿润润的,虽然餐间他都没和她说话,可还是处处在意她。
“三少爷还在大哥书房吗?”
“还在谈事情。”
林菡忍着瞌睡等到快十一点,虞淮青才上来,他动作很轻地坐在床边脱衣服,冷不丁林菡从背后扑过来搂住他的腰,轻轻说了句“对不起”。虞淮青转过身搂紧她,他在挑选着措辞。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小心翼翼,林菡在他面前不再蛮横肆意,她今天回来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就变得紧张起来。难道他的不满真的那么明显?
晚上大哥对虞淮青说,张少杰曾经来找过他,想要滇缅公路上的一个卡哨。虞淮青刚想开口挖苦,转念一想张少杰算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定是替他背后的人来张口的。如今东南沿海被日本人封锁,原油物资只能从云南进来,本是条输血的大动脉,如今却被一群蚂蟥盯上了。
虞淮逯说:“他们这群人就是明朝的东厂西厂,单拎出来没一个能上得了台面,可是还就惹不起他们,被他们拿住把柄就很难受了。”
虞淮青嘴上说着:“我们能有什么把柄?”心里却有点犯嘀咕,江秘书和梁运生那条线已经秘密运转几个月了。昨天江秘书还悄悄和他说,梁运生他们的敌后根据地发展得有声有色,队伍发展了好几千人。他们用二手机床和扒来的敌人铁轨,已经可以批量造枪了。
虞淮逯看虞淮青有些满不在乎,于是点他:“你要说说林菡,当初你第一次把她带回虞公馆,我就觉得她不简单。只是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生儿育女的。听你大嫂说她最近挺活跃的,和左翼走得有点近。还有兵工厂她的那些学生,据说也有共产党渗透进去的,在咱们家有不同政见和理念是完全自由的,可出了这个家门就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人家巴不得她是个什么,好拿着把柄跟咱们要权要钱,淮青,你别不舍得说她,她毕竟是你的女人。”
虞淮青抬起林菡的下巴,这张脸似乎没被世俗侵染过,他爱的就是这份纯粹,可这份纯粹恰是因为她内心的坚守。他的女人,他要怎么办?亲手砸碎她的坚守吗?
“林菡,张少杰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林菡的眼眸急促地颤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我不觉得学生们私下喊几句爱国口号就是非法拘禁,就扰乱治安了,他们太喜欢小题大做了。”
“如果我告诉你,他们就是要小题大做呢?”虞淮青握住林菡的手,像哄季夏的语气:“人心很复杂,我们这个家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和大哥都不是唯利是图的人,都想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做点事情,林菡,不要再管那些学生还有孤儿的事情了,不是不让你出去,就像陈太太她们那样,不要入戏太深。”
林菡心中的柔情被他温柔的话一点一点抽干,不要入戏太深?可惜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在一个戏台上,反倒是林菡入了虞淮青的戏,她总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那是他的戏装,还只是林菡自己的大梦一场?
一个男人想要困住一个女人很简单,一座宅院、一纸婚约、一段情爱,还有不停地生育孩子。
一切都变得不纯粹了,虞淮青以爱为名禁锢着林菡,硬生生撕开她的肉体和灵魂。“林菡,我们再要一个小孩吧?”“林菡,人生苦短,春宵苦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