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早就听罗忆桢讲过虞淮岫的恋爱故事,只是大家交口称赞的美满姻缘,带给虞淮岫的更多是淡淡哀愁。她说:“中国女人最擅长等待了,以前我不懂,后来才发现,无论是爹爹的发妻,还是姆妈,还有大姐、二嫂,一辈子都在等,我也一样。可除了等还能怎样呢?熬住了,青春已逝、韶华不再,熬尽了,一抔香魂埋荒冢……”
虞淮青现在越来越需要一个时时刻刻在家里等着他的妻子,而不是一个跟他一样忙,成天不着家的工程师和社会活动家。他要去长沙了,想着最近这段日子和林菡除了晚上还睡在一起,大多数时间连面都见不着,不免有几分愧疚,他没想冷落她,可他不想再为自己的选择做过多解释。
虞淮青把车开到兵工厂下面的石滩上,徒步走上百米石阶,半山上修出平台,是办公楼和职工宿舍,而制造车间全部藏在山体的防空洞中。门卫看到他的军衔,慌忙起身敬礼,要打电话请示厂长,虞淮青说:“一点私事,我来找林菡林总工。”
“林总工啊,一个多小时之前就走了。”
虞淮青抬手看了一眼表,追问:“走了?去哪儿了?”
“这就不清楚了。”
“最近……她经常出去吗?”
“一个星期总有一两回吧。”
那也就是说一周不止一两次,林菡不是个爱玩儿的性子,罗忆桢也不常在重庆,虞淮青皱着眉头沿石阶下山,他的右腿还是不太灵活,他只能放慢速度,一步一顿的。
他听到身后有人,于是身子一侧让到旁边,一斜脸正与王家丽四目相对。
王家丽的眼睛里充盈了泪水,她远远地就看到了虞淮青,她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追了出来,向来骄傲的虞淮青走路有一点跛了,下山的时候尤为明显。
王家丽把眼泪憋了回去,强装平静地说:“三少爷,好久不见。”
虞淮青悄悄站直身体,客气道:“好久不见啊家丽,最近,还好吧。”
“我挺好的。”王家丽说得很轻松,可她穿的还是那年去余园拜年的旧大衣,人也清瘦了。兵工厂的条件和南京比艰苦许多,林菡的工资基本也都补贴进职工的食宿里。
王家丽问:“您找我们厂长还是三少奶奶?”
虞淮青含糊地说:“嗯,没什么事儿了……我车停在下面。”
王家丽似乎读懂了虞淮青的心思,说:“三少奶奶应该不在吧,她可能去了北碚的儿童保育院,我也跟她去过几回。”
“她在那儿……有什么相熟的人?”虞淮青心想耦元和季夏一周也未必能见到两次妈妈。
“陈太太偶尔会去吧,她和那里的院长应该蛮熟的。”
“院长?男的女的?”虞淮青心里泛起一阵醋意。
王家丽心里也有点吃味,他们都结婚那么多年了,虞淮青还是会为林菡紧张兮兮,便说:“儿童保育院里没有男的……三少爷我送你下去吧。”说完她很自然地扶住了虞淮青的胳膊,虞淮青没有拒绝。
果然,林菡也没有回家,大嫂说最近蒋夫人组织的妇女活动中倒是常常能见到她,“以前她可不爱凑这热闹,现在很懂得人情世故嘛,陈太太就不说了,跟何太太呀杜太太呀关系都不错,还有李将军的夫人,也很喜欢她。”
虞淮青听了却满肚子狐疑,林菡这是要干嘛?至少不是为了给他升官发财,她要有这心思恐怕早就施展了。他满怀心事地坐在沙发上,郁闷了一会儿,拨通了电话:“喂,请接儿童保育院。”
对面是很好听的女声:“请稍等。”
然而保育院的电话刚接上,外面响起了空袭警报,电话那头喊着“躲空袭了!”就没了声音。
虞家别墅的老少们早就习惯时不时地拉警报了,可没人在意,这里是郊区,人口少,周围也没什么重要设施,还没有被日本人轰炸过。
虞淮青看着孩子们照旧该干嘛干嘛,顿时血气上头,喊道:“防空洞修了给你们当摆设啊?怎么没一个紧张的?快快快!都跑起来,响第一遍意味着你们只有五分钟躲藏,再响就要炸了?”说着他一把抱起在娃娃家里自己玩儿的季夏,走了两步,抬脚轻轻踢了一下正趴着垒碉堡的耦元的屁股,半严肃半玩闹地说:“撤退了,耦元,进掩体!”
大家本还不当回事儿,都被他连哄带吓赶进防空洞。他一掐表,十分钟了,虽然第二次空袭警报并没有拉响。
“这不行啊,再来一遍,五分钟必须下来,水伯你找人分别负责爹爹姆妈和姨娘,锦岚,你看好你妈妈和你小侄女。二嫂和小凤一人拎一个孩子,剩下的丫头妈子、门口守卫,一个也别漏啊,准备好,我数三下开始。”
这一回大家有了准备,虽然还嘻嘻闹闹的,但都扶老携幼快速从别墅中的各个位置转移到山后的防空洞里。二嫂一双小脚,抱着季夏倒着小碎步一路小跑,落在了后面,虞淮青跟在她们身后有些着急,说:“二嫂,再拨个丫头过来专门抱季夏吧。”
他们正在下防空洞的楼梯,头顶上只悬了一只昏黄的矿灯,黑乎乎的。二嫂走得呼哧带喘,却突然停住脚,转身看着虞淮青,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好像发誓一样地说:“淮青,季夏和耦元就是我的命,为了你们……我连命也可以不要的……”
虞淮青不防,忙躲开了眼睛,慌乱地遮掩道:“说什么呢,如果家人都护不周全,我和大哥这么多年不就白干了?”
从防空洞出来的时候,夕阳西下,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很红,二嫂的脸更红,她本是苍白的。大嫂打趣她:“瞧瞧,这是跑急了吧,脸烧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