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过你儿子了吧,他们在重庆。”罗忆桢先打破尴尬。
张少杰说:“谢谢你。”
“你来忠县是有任务吗?”
张少杰没有回答她,只是问:“这边生活苦不苦?”
“能活着就不错了,苦算得了什么?”
“你瘦了,忆桢。”
罗忆桢不想寒暄,“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张少杰一脚踩住了刹车,他转过脸,一双眼睛血红,“你是我太太,我找你需要什么理由吗?”
罗忆桢没有什么好脸色,她不愿直视他的眼睛,转过脸说:“我明天还有事儿,张少杰,你现在的家在重庆,我们早就名存实亡了。”
张少杰颌骨肌肉紧紧绷着,抓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罗忆桢不敢看他,其实她不敢承认,她因从未深入了解过他,所以有点怕他。
“忆桢,我差点死了,好几次。在上海,子弹从我胸口穿过。我当时一点都不害怕,在日本火力网下冲锋、在堑壕里肉搏,鏖战了整整三个月。可惜我没死,南京城外,我都做好浴血的准备了,忽然说南京不守了,我们撤退的时候还炸了桥……眼睁睁看着其他番号的兄弟被日本人扫射,倒在岸边,长江水都红了。”
罗忆桢忍不住侧了一点身,看向他。张少杰流泪了,“武汉,我在阵地上守了一个月,最后一纸命令转敌后。头上这道疤就是在沦陷区破坏交通线,和鬼子面对面拼刺刀留下的。”
他抹了一把脸,说:“我快死的时候,什么功名利禄、快意情仇都没了,我脑海里只有你,你知道我最开心的一天是哪天吗?就是和你结婚的那天,你那么美那么高贵,而我拥有了你,我愿意像奴仆一样供养你一辈子。忆桢,你只要一勾手,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罗忆桢心里很不舒服,在这世上张少杰是眼下唯一与她有瓜葛的男人,她宁可他在某处荒唐地活着。“少杰,我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来供养,我也不需要你为我赴汤蹈火,你爱的不是真正的我。”
“不,我爱你忆桢,这狗日的战争我就是靠想你撑下来的。好多人投敌了,我就在想,如果我跪了,你会怎么看我?你本就不爱我,但我不能让你看不起我,至少我是个堂堂正正的爷们儿。”张少杰望向罗忆桢,像个期望表扬的孩子,那一刻罗忆桢忽然有点于心不忍。
罗忆桢住在工厂旁边一套独立的平房里,张少杰把她送进小院儿,罗忆桢本想说就送到这里吧,却看到张少杰欲言又止的。
“忆桢,我今天是来和你道别的。”
“道别?你不是刚调回军统了吗?”
“是啊,就是军统给我的任务……我要出国了,忆桢,我怕我回不来了,我不想再留下什么遗憾。”说着他把罗忆桢搂进了怀里。
罗忆桢还想挣扎,可张少杰已经顺着她的脖子吻上来,一阵陌生而久违的战栗过电般贯穿全身。
张少杰迷乱地说:“忆桢,求求你,就当是施舍我……”
罗忆桢怔怔地看着张少杰,木头人一样,他慢慢停下了动作,失落地笑了笑,说:“我……不能让你恨我……”
算了,罗忆桢旋即闭上眼睛,伸手勾住了张少杰的脖子。她的心像泡进一潭春水,一漾一漾的,她不喜欢他,可她也孤独零落了很久很久。
如果抛开情感共鸣,张少杰一定是个不错的情人,他匍匐在她身下,体贴入微。他精壮的身体上有弹孔也有刀痕,新新旧旧、交错纵横,罗忆桢眼里噙了泪,手指从斑斑伤疤上划过,张少杰捉住她的手指,动情地吻着。
张少杰没有过夜,他走后,罗忆桢陷入无解的困惑。她问他出国做什么,他说干大事,不成功便成仁。一旦成功了,他就能青史留名,“忆桢,等我凯旋归来,我会重新追求你,按你喜欢的方式。”
罗忆桢心想: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方式,但你终究不会变成我喜欢的样子。
后半夜,罗忆桢一个人辗转反侧,她回忆着和梁运生唯一的吻,他们紧张地颤抖、拥抱,肉身仿佛成了阻碍他们灵魂相融的屏障,然而梁运生推开了她,她读懂了他眼里浓浓的不舍与爱。爱是什么?毫无定式,罗忆桢抬手盖在眼睛上,她的少年红着脸,躲开她乞求的目光。
在无尽的怀念里,罗忆桢永远都是梁运生的新娘。
第二天清晨,罗忆桢起晚了,她来不及洗漱,小跑着到了军服厂,货物已经开始装车了,黎春芽和壮女人在一旁焦急地等着。
罗忆桢抱歉地笑笑,不动声色地让壮女人把军服包在药箱外面,打成捆,放在货车厢靠近驾驶室的位置。黎春芽和壮女人穿了军服厂的工装,扮作工人坐在货厢里,罗忆桢还是不放心,决定亲自送黎春芽她们到上饶。
中间停车休息,罗忆桢忍不住好奇观察这两个女人,年轻的女孩儿一看就受过良好的教育,她会英文,看得懂货箱里贴着的操作说明。只是她的眼神很特别,有一点点像林菡,沉静中透着悲悯,却比林菡还要沧桑,让她忍不住想探究,她小小年纪究竟经历过什么。
壮女人年长很多,看得出本是个爽利性子,听到罗忆桢的上海话,忍不住说她也在上海住了十来年,只是黎春芽看了她一眼,她就强压下了话头。壮女人应该出身底层,如果在路上乍看到这两人一定会认为是一主一仆,可罗忆桢发现她俩的关系平等且紧密,那是一种生死依托的信任。
黎春芽的身体好像不太好,她的右手会不自觉地抽搐,有时候抽得厉害还会带动着嘴角也不自觉地抖动,每逢此刻壮女人就会流露出一丝疼痛,然而两个人都压抑着、克制着,守护那两箱药是她们的唯一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