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虞淮青夫妻受邀参加军委会的晚宴,林菡翻出许久不穿的礼服,曾经的精致生活恍然若梦,她戴真丝手套的时候,指肚上的茧子勾滑了丝,她用指甲刀小心翼翼修剪,还是留下一个小小的洞。
“淮青,现在时局这么困难,还开什么晚宴啊,哪还有心情喝酒聊天。”
“嗨,再难也要提起心气儿,慰劳慰劳各军将领。”
“要慰劳也该慰劳冲锋陷阵的前线将士,说到底仗是他们打的,命是他们拼的。”
“士兵的补贴自然会发,汪精卫投敌这事儿影响太大了,人心不稳。”
“靠吃顿饭人心就能稳了?”
“安抚一下总是必要的,林菡,把我军装外套拿过来,在衣架上。”虞淮青心情不错,一边说一边系着衬衣扣子,余光扫到林菡鱼尾一般摇曳着的裙子,显得她腰臀极妖娆,刚想上手捏一把,林菡却突然回头,拿着他的衣服一脸严峻地问:“这是什么?”
虞淮青瞥到她用手指着的位置,军服胸口别着国民党党徽,便轻描淡写地说:“嗨,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什么时候的事儿?”林菡追问他。
“顺便的事儿!”虞淮青依旧不疼不痒。
“信仰是可以随便的事儿吗?”林菡急道。
虞淮青不耐烦道,“怎么动不动就信仰,别给我上价值,林菡,别那么幼稚了,你说说现在什么事儿最要紧?”
“我幼稚?那你是不是太草率、太儿戏了?你明明不认同他们!”
“和而不同不行吗?我他妈不想去军政部管资料,老子要打仗!老子要打日本人明白吗?”
林菡眼睛红了,她从没见虞淮青如此粗俗过,反问:“你是谁老子?”
虞淮青青筋暴起的脖子,喉头滚动了一下,息事宁人地放缓语气说:“好了好了,别闹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快点走吧,我们要迟到了。”说着他去拉林菡的手,没想到林菡后退一步躲开他,满眼失望,“要去你自己去吧,你去跟他们和而不同吧!”说完扯掉手套甩在他身上,扭头上了楼。
“你!简直不可理喻!”虞淮青也气坏了,走的时候重重地摔上了门。
林菡很伤心,觉得自己很没用,和虞淮青同床共枕七八年,不仅没有改变他,还一不留神让他滑向自己的对立面。她找不到问题的症结在哪里,虞淮青明明是悲悯又富有同情心的,他为什么始终不愿相信共产主义?
她跑回卧室,一边哭一边脱掉礼裙,换上普通衣服,她好想现在就去曾家岩,问问殷老师她该怎么办,还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耦元牵着妹妹站在卧室门口,眼神懂事中带着一点懵懂,“妈妈,你怎么了?”林菡擦掉眼泪,走过去搂住两个孩子,“妈妈没事……”她看见楼下二嫂一闪而过的裙角。
晚上林菡哄两个孩子睡觉,听见虞淮青回家的动静,婆母说:“这是喝了多少酒啊,苏篁,给阿青熬点醒酒汤。”
虞淮青出门的这三四个小时,林菡天人交战了一晚上,她想好好和他谈谈,她要是坦诚地告诉他自己的理想和信仰,他会是什么反应呢?他们之间的感情跨越过了生死,是否也能弥合思想上的裂痕?
可虞淮青迟迟不上楼,林菡竖着耳朵一直听着,直到楼下脚步声渐渐没了。她披着外套下了楼,发现虞淮青衣服都没脱,盖着被子睡在爹爹的书房里。
第二天一早虞淮青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随便吃了几口就急着去上班,林菡追着问他:“晚上回来吃饭吗?”
“说不好,不用等我了。”
“能早点回来吗?”
“我尽量!”
国民党召开五届五中全会,中心议题是决定抗战方针,并提出“溶共、防共、限共、反共”方针。虞淮青的工作重心放在接收分配苏联的援华物资上,其中包括战场最急需的坦克、牵引车、各式火炮和高射炮。现在南昌、庐山一线国民党军队还在和日军拉扯,长沙那边也提出请他带队过去教练苏式武器、参与城防工事,他几乎住在参谋部,一周都回不了一趟家。
江秘书趁虞淮青去汇报工作,步行到行政楼的十分钟时间低声汇报:“咱们离开萧县的时候,答应给小梁他们整一台二手车床,东西是从二十六厂淘换下来的,还有不少废零件。”
虞淮青说:“那就给他们呗,跟着政府拨给他们的军械一起。”
江秘书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低声说:“现在不是防共反共吗,好多兵站私下打了招呼,扣着军械不发,咱们的东西更运不出去了,要不……就别给了?”
虞淮青停住了脚步,想了一下说:“抛开党派斗争不说,他们救了我们的命,更何况他们在后方打游击实在不容易,这样,去安徽商会找咱们在宜昌住同一个旅馆的那几个老板,帮他们办个通商的特别执照,让他们带出去。”
说着话到了行政楼下,周围进进出出的人多了,虞淮青低声说:“以后这事儿不用请示,你看着办就行,只是别让人拿了把柄。”
江秘书点点头,心想那几个商会老板不过同路上的点头之交,真是白得一个天大的便宜,有了这小小一张牌照,除了发车和收货时要查验货单和商品,基本上一路畅行,无论粮食布匹、香烟美酒,甚至管制的药品、武器,半路上都可以偷偷夹带,多少人找关系求上来虞淮青都没松过口。
江秘书自来了重庆,之前倒买倒卖的渠道都断了,一家八口人全靠他一人的薪水养活,战时困难,工资降了物价涨了,他食堂吃饭都不敢打荤菜。虞淮青从不口头上夸夸其谈什么兄弟义气,但实惠却真真切切地给了他,只偶尔点他一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江秘书自认为不算贪,不过是为了生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