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狗叫,还有木质车轮压在石子上的声音,远处一团晦暗中,梁运生和小战士拉了一辆板车过来了,板车上堆着两垛干草。
“我们赶紧走,这里离日本人的防区不远,他们这会儿肯定发现那个日本军官不见了。天亮找到快艇就麻烦了,这边村子日本人早扫荡过,里面住的是逃难过来的人,我给了他们点钱让他们赶紧走。”梁运生一边说一边和虞承恺把干草铺开,把虞淮青扶上去。
五个人星夜兼程,虞淮青腰疼得几乎昏厥,冷汗打湿了衣服,夜里的凉风一起,如坠冰窖。他强迫自己一直盯着天上的残月,他怕一旦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
虞淮青怀念在波士顿二哥的海边别墅,他调着天文望远镜带林菡看月亮,“怎么是这个样子啊,果然看真切就不浪漫了,月亮上没有广寒宫和嫦娥,也没有小兔子捣药,坑坑洼洼的好荒凉。”林菡嘟囔着,可爱得像个小女孩儿。她不知道她就是月宫仙娥,坠落凡间,浑身笼着一层柔光,虞淮青情不自禁把脸埋在她的无限缱绻中,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走。
忽然檀中穴传来一阵刺痛,虞淮青的魂魄被一下子钉回躯体,他睁不开眼,但听到虞承恺说:“醒了,醒了,吓死我了。”
梁运生把他们安排在涡阳县郊农庄里的一处地下交通站,这一带情况非常复杂,属于三不管地区,当地保长既要应付日本人,也要与国共双方保持联系,梁运生用那块金表和剩下的银元做交易,获取了日本人的最新动向,还换来了消炎药和一辆马车。
“那保长敢收那块表?真查过来难说他不会再把我们的消息卖给日本人。”虞淮青感到气闷,觉得保长理应无条件地帮助自己的同胞。
梁运生反而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虞长官,你不能指望他们有多高的觉悟,一个县城大几万人,首先考虑的是要活下去,只要人还在,这片土地就有持续斗争下去的可能。”
地下交通站竟然给虞淮青一行人搞了一套以假乱真的通商证,他们扮成运中药材的商人,从涡阳到阜阳直至皖豫边界,江秘书已经提前到了新县,带着医疗车早早等在县外官道上。
梁运生带着撑船汉子和小战士提前下了马车,对虞淮青说:“在那边我是已经死了的人,不方便露面,虞长官,林老师那边,先别告诉她。”
虞淮青点点头。梁运生酝酿了一路始终开不了口,最后只含糊地问:“她们……都好吧?”虞淮青怅然道:“覆巢之下,她们也只是苟安。运生,你我守土有责,初心不忘,后会有期吧。”
虞承恺赶着马车送虞淮青最后一程,他虽年龄不大却真如长辈一样事无巨细地叮嘱着:“你的腰回去有条件的话照个x光,弹片大概率没取干净,你不能着急,最好静养三个月,下肢针灸按摩都不能停,不然会萎缩……”
“承恺,听你的意思,你不准备和我回武汉了吗?”虞淮青路上问过他好几次,都被他搪塞过去了。
虞承恺看着眼前笔直的官道,终于鼓足勇气,“我已经加入共产党了。”
虞淮青沉默了。
江秘书下了车,指挥两个医疗兵把虞淮青从马车上抬下来,叔侄二人没有道别,虞承恺扯了一把缰绳,调转了马头。
“小梁的情况……”虞淮青的话只说了一半,江秘书马上会意,贴在他耳边低声说:“新四军和新县驻防部队有伤兵联络处,我汇报情况的时候用的是他的化名徐粱。”
“那几个技术人员?”虞淮青又问。
“他们不知道兵工署的事儿,虞总,您放心,退一万步讲,他也救了我的命。”
无论虞淮青是否情愿,他和江秘书已经深度捆绑在了一起。
林菡比虞淮逯提前知道虞淮青还活着,是殷老师告诉的她,可一想到虞淮青身负重伤,还要穿越敌人的封锁线,心反而揪得更紧。她从破碎中勉强重建的精神无论如何都经受不起再一次打击,等待磋磨得她快没了人形。
六月底虞淮逯打电话到兵工厂找林菡,激动地在那头喊:“淮青还活着!淮青还活着!淮青还活着……”
林菡没办法再等了,她打听到伤兵大概率沿物资运输线返回后方,不顾程宝坤的阻拦,执意要到麻城去迎虞淮青。林菡的眼神里疯狂早已压倒了理智,程宝坤觉得心疼、不忍,又有些嫉妒,他羡慕他们之间炽热的情感。
虞淮青没有想到林菡会在麻城等着他,他甚至第一眼都没认出站在兵站站长旁边苍白憔悴的女人是林菡。他更不愿意让林菡看到他现在残破虚弱的样子,他都没办法站起来拥抱她。他们两个像刚拼起来的碎瓷瓶,映射着七零八落的彼此。
为了躲避日本人的轰炸,他们趁夜色坐船回汉口,林菡一路上紧紧攥着虞淮青的手,却总觉得不真实。她把自己的五感封闭了太久,现在反而像个迟钝的木头人,连关心的话都不会说了。虞淮青很安静,大多数时间都浅浅睡着,林菡好几次把手放在他的鼻息下,好怕他会默默抛下她。
汉口码头,医疗车接上虞淮青直接去了协和医院。当外科医生拿着虞淮青的x光片给林菡看时,她的情绪决了堤,虞淮青的身体里还有十三块残留的细小弹片,尤其腰椎里的弹片没有完全取干净,米粒大小的残片压迫在神经上。
“虞太太,虞总监现在的身体情况恐怕很难支撑下来大手术,而且我们现在医疗资源紧张,血库告急。我的建议是先休养一段时间,补充营养,然后再手术。其他弹片都不在要害部位,只有腰椎那块碎片很棘手,不一定能取得出来,搞不好会终身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