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进来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护工打扮的人,随手把门反锁上了。
“殷老师……”林菡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儿,勉强地撑起半个身子,伸出手就像一个走失的孩子。
殷绍走过来把林菡搂进怀里,“我听妇救会的人说了,林菡,你要坚强,你还有两个孩子呢。”
林菡压抑着自己的哭声,“我没有办法,我实在走不出来……我不信,他为什么连个梦都不给我托?”
“林菡,你必须振作。你丈夫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想想你们为什么相恋,他为什么对你情有独钟?因为你是战士,你是他可以放心托付的人。”殷绍轻轻拍着林菡的肩膀。
曾经少女金玉琪也这样扑在她的怀里,咬牙切齿地发誓要烧掉王府里所有的人给她妈妈报仇。当时殷绍问她:“然后呢?报完仇是一起死掉,还是能重新活着?”
少女金玉琪从她怀里抬起了一双泪眼,殷绍问:“你妈妈想要你怎样活着?”
现在同样的问题,殷绍继续问她:“抗日战争如此焦灼,你应该明白自己可以为国家发挥的作用,你丈夫同样也献身于此,你觉得他想要你怎样活着?”
林菡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殷绍说:“我并没有见过你的丈夫,可是我和你能在武汉相遇,你能义无反顾地在汉口兵工厂坚守,而不是留在后方做贵太太,我相信你丈夫对你的爱里有尊重更有欣赏,他坚定地选择了你,因为他相信你,为爱消沉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门口传来敲门声,殷绍整理了一下口罩和帽子,从床下拿出痰盂,盖上盖子,走到门口打开门,原来是医生来查房,顺口问了护工一句:“大小便还正常吧。”
“正常。”殷绍说完就端着痰盂出去了。
林菡趁这片刻功夫擦掉眼泪,假装整理着衣裤,然后慢慢又躺倒在床上。
第二天虞淮逯来接林菡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出院了。
林菡重新回到了兵工厂,日军已经攻占安庆,下一步就是马当要塞。林菡怀季夏的时候,虞淮青就驻扎在那里,他曾星夜兼程跑回南京,只为看她一眼……那是他参与修建的防线,现在她要和他一起坚守。
重庆虞家别墅发了好几封催她回去的电报,虞淮逯也到兵工厂找过她,林菡仿佛抽掉了所有世俗的情绪,无悲无喜,变成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她没有能力上阵杀敌,那她生产的武器就是扑向敌人撕碎他们的尖牙。
爆炸过后,虞淮青被乱石掩埋,卡在石隙之间。他腰部剧痛,两条腿几乎失去知觉,可大脑却异常清醒。耳边炮声渐停,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混合着硝烟和汽油的烧焦了的皮肉味儿,让人生理性地作呕。
慢慢的,耳边清静了,虞淮青似乎听到了呻吟声,断断续续的,他想喊一嗓子,口腔却被浓血黏住了。他试图推开顶在头上的石头,右手一用力锁骨传来巨疼,而左手整个被压着,指尖胀痛,时间久了就会一点点缺血坏死。他忽然就卸了力,无奈地笑笑,抱怨老天为什么不一下子炸死他,选择这么折磨人的方式,让他清醒地等死……
虞淮青忍着疼,慢慢把右手一寸一寸移到胸口上,可惜没有空间让他掏出照片再看一眼。回想他这三十年,家境优渥、父母疼爱,又聪颖早慧,一路顺风顺水,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也领略过祖国的大好山河,他倾心所爱之人亦全心全意爱他,他们孕育了一对可爱的儿女,如果没有这该死的战争,他将是这世间最幸福最得意的人。
氧气开始一点点耗尽,冰凉的感觉已经由四肢逼近心脏,虞淮青闭上了眼睛,“林菡,对不起,人生这趟旅程我要先下车了,你不要为我难过太久,我们还有耦元和季夏,我也不放心爹爹和姆妈,你不能倒下,你是他们的主心骨……对不起……”他在心里一笔一笔描摹林菡和两个孩子的样子,下辈子他要在茫茫人海中一眼找到他们。
一滴雨穿过石缝滴到了虞淮青的眼皮上,他的意识忽然被敲醒,他隐隐听到人声。
“看看还有活的吗?”
“太他妈畜生了!小日本太他妈畜生了!”
“山脚下再找找,每块石头都翻一翻。”
“把国军兄弟的尸首敛一敛,翻仔细一点。”
这时在虞淮青脚下不远的地方忽然传出了求救声。
“快快快,那边石头底下有声音,快救人!”
虞淮青被人救出来的时候意识断断续续的,直到有人伸手扯他胸口的衣服,他麻木的左手忽然一下子攥住那人的手,声音嘶哑地低吼着,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那人忙拍着他肩膀,用一口四川话说:“兄弟别紧张,都是中国人,我们是游击队的,别动喽别动喽,肋巴叉要折喽!”
虞淮青眼神慢慢聚焦,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大叔,戴着红五角星的帽子,穿着白大褂,于是手一松,人就软了。
军医剪开他的军装,小心翼翼用镊子夹出那张染了血的照片,放在一边说:“瞧瞧,多好的一家人。”又揭开他的衬衣,发现了藏在肚子上的资料袋。
“别小看这叠资料,要不是这么挡一下,分散了压力,很有可能就被石头压坏脾脏喽,到时候华佗来了也没得办法。哎,我的‘麻沸散’呢?灌下去灌下去!”
虞淮青被人用软管清理了口腔,然后被灌了一嘴的中药。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可是手术刀划拉皮肤的疼痛差点让他从手术床上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