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睡了会儿,林菡醒了,去摸淮青,发现他背对着自己,肩膀微微抽动,他把自己压抑的哭声隐在雨声里,林菡伸出去的手指停在了离虞淮青肩胛一寸的地方。
一直都是虞淮青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着林菡,可现在他的悲伤像巨大的漩涡,让林菡不敢靠近,他们都还没有整理好自己,去一起面对苦难。
第二天清晨,他们都装得好像最庸常的一天,旅馆送来的早餐有罐头肉和鸡蛋,林菡打趣道:“果然比兵工厂吃得好些。”虞淮青于是把自己那份肉蛋全都夹给林菡,“你多吃点儿,瘦得都硌手。”
林菡娇嗔地瞥他一眼,好像这真是寻常的一天,虞淮青吃得很快,他起身束上武装带,走到门口去拿帽子。
林菡急急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和昨天差不多吧。”
“能早一点吗?我想赶最晚一班去汉口的船……”
虞淮青折回来抬起林菡的下巴,她瘦得脸只有巴掌大,更显得一双眼睛莹润多情。如此短暂的相聚简直是折磨,她不出现他还能强撑着,机器零件一样运转,可她来了,牵着他的肠挂着他的肚。他叹口气说:“我现在就送你去码头吧,晚上那班船不安全。”
从卫戍司令部到码头路程好短,林菡在车里搂着虞淮青的胳膊不舍得松开,“我过两天再来看你好吗?”
虞淮青不置可否,直到林菡要下车了,他才拉着她的手说:“再待一个月,你必须回重庆去,答应我。”
两人分开才两天,兵工厂生产的弹药突然提前装车,林菡预感虞淮青要动身了,她和程宝坤请了半天假,坐船过了长江,她一直后悔,那天夜里应该从背后抱紧淮青,抚慰他,可她退却了,她害怕触碰虞淮青的脆弱,她急切地想把那份愧疚补偿回来。
可等她赶到戍卫司令部却被告知,虞淮青已经接到任务开拔了,他甚至什么话都没留给她。林菡转身离开的时候,眼泪不受控地滑落,开始是一滴一滴的,后来变成一串一串的。她索性蹲在路边树下埋头痛哭,他们理当有场告别,可他们实在无法再面对分离。
江岸的桃花开了,林菡是开足马力生产线上的一个转轴、一颗螺丝钉,她开始慢慢理解虞淮青为何试图推开她,麻木的忙碌是应对创伤最好的办法。
台儿庄传来捷报,打击了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全民振奋!兵工厂一片欢腾,中午吃饭的时候程宝坤开了一瓶白酒,林菡也辣辣的喝了一口,她长期透支惨白的脸上终于升起红晕。
她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借着微微酒意,林菡终于有勇气展开姚瑶捎给虞锦成的信,只读了半阙,她就像被湿棉花堵住了呼吸。
“相爱两载,而相思逾半。我心里不踏实,却不敢往坏处想,怕坏念头会伤了你的福报。我细细想遍我的人生,毫无亮点可言,唯一一次走上街头抗议,就让我遇见你,你点亮了我平平无奇的生活……”
然而这抹亮色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最后的幻想吧,林菡合上信,又展开虞锦成的绝笔信,虞淮逯交给她的时候,完全失去往日威仪,只剩老父亲无法弥合的伤痛,他嘱托林菡:“医生说姚瑶身体很弱,受不了刺激,咱们就当给她留个念想吧,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虞锦成的信扎得林菡心疼,可无论多疼她都不能再拖延了,这是姚瑶坚持下去的希望。她仔细观摩着虞锦成的字迹,在草纸上练了又练,直到打眼看上去有了八九分相似,可落笔时林菡又卡住了。虞锦成对妻子满是歉意,恨不能相守,悔误其终身,她要怎么写才不负锦成所托,又让姚瑶满怀希望?况且大姐迟迟不归怎么解释?
信终究未成,林菡亦郁郁寡欢。
程宝坤早就觉察到虞淮青走后,林菡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只是碍于两人已婚的身份,纵然忧心也不能表露半分。
“林菡,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休息,打仗也好,生产也好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程宝坤寻到机会也会劝劝林菡。
“一二八的时候,我们在拣煤厂坚守了近百天,那时候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可这一次,眼看快一年了……”林菡精神上的损耗远大于身体上的。
“宝坤,问你个问题。”
程宝坤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相识七年,林菡第一次只叫他的名字,他扶了一下眼睛,掩饰心慌,笑着答她:“客气什么,问吧。”
“假如,你把太太送到了后方,你给她写信,会写什么?”林菡的问题出乎程宝坤的意料,他斟酌了半天,讪讪道:“我不善表达,写信也刻板。我太太怀我女儿的时候,我觉得在巩县照顾不好她,就把她送回了南京她父母那里。信里无非嘱咐她不要贪凉,爱吃什么买也好做也罢,不要心疼花钱。”
“就这些吗?”林菡追问。
“也会聊聊我的工作,告诉她我什么时候回去看她,其实直到她生产我才匆匆忙忙往回赶……”
林菡若有所思,她不能站在诀别的角度把情感写得太浓稠,姚瑶那么敏感一定会看出端倪,那她不妨就照寻常去写:“瑶妹勿念,我与母亲已平安抵汉,暂与父亲团聚。然战事日紧,吾戍卫之职涉国之安危,母亲又不识字,所以只稍了口信回去。”
林菡酝酿着措辞,回忆起余园里那段美好的时光,模仿着虞锦成的语气,婆婆妈妈地嘱咐姚瑶,说现在桃花开了,等结了琼华便是新儿诞生之际,若他赶不回去,且请瑶妹记上这一笔,而后一起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