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问:“见到锦成了吗?”
姚瑶点点头:“他昨天回来待了一会儿,人瘦了好多。”说完她脸上浮起一片忧郁。
虞锦成从战场上回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面皮紧紧绷在骨骼上,从前眼睛里的温柔和光芒变成了无尽的空洞,他看到母亲和妻子时,没有期待中重逢的喜悦,反而暴怒道:“你们为什么不一起走?等我干嘛?知道你们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他的脑海里不断翻涌着尸山血海,他的眼前全是奔赴死亡的战友,每当夜幕降临、阵地上的万籁俱寂才真正让人痛苦,昨天并肩作战的兄弟现在已是飘荡在天上的一缕游魂,他们巴不得化作厉鬼继续向敌人阵地撕咬,可也只能随寒风贴紧浸满鲜血的焦土无奈地翻涌。因此白天的战斗在虞锦成心中是一片死寂的绝望,而每个夜晚则充满亡灵的喧嚣,他睡不着。
姚瑶从没见过虞锦成这样可怕的表情,她吓得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不敢哭出来。虞锦成过了好久才如梦方醒,内疚地将母亲和妻子搂进怀里。
林菡的出现让大姐有了主心骨,她擀着面皮,神态却是放松的,劝儿子一起回后方的话可以让林菡来讲,她知道家里的这几个孩子,无论淮民淮安还是锦成锦荣都非常敬重林菡。
大门被敲响时,林菡去开的门,门外站了十来个年轻的军人,他们身上满是肃杀,有的还挂着彩。虞锦成眼光亮了一下,“三婶,你怎么回来啦?”
林菡看了看其他的小伙子,不敢直言兵工厂随时准备撤离,只微笑着说:“兵工厂还有生产任务。”
“锦成,这就是你说的造克虏伯大炮的女工程师吗?”一个小伙子兴奋地拍拍虞锦成的肩膀,虞锦成颇自豪地点点头,只听整齐的立正声,年轻的军人们向林菡敬礼致意。林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不好意思地说:“快,快进来,我们今天吃饺子。”
大姐透过后厨的窗子望了一眼,招呼儿媳道:“小伙子能吃,瑶儿,把留着的半条火腿也做了吧,还有阿丁拿的鱼鲞。”
大姐和林菡东拼西凑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家都饿坏了,也顾不上客套,只顾埋头吞咽。虞锦成开了他结婚时留下的酒,给兄弟们一一满上。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看着酒无不悲从中来。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声音低沉:“敬第98师583团3营!”
其他几个人纷纷起身:“敬第67师201旅!”
“敬第8师22团!”
“敬第87师!”……
第一碗酒抛向天空、洒向大地。
第二碗酒举向大姐、林菡和姚瑶。
第三碗酒他们一饮而尽……
趁大姐和姚瑶到后堂吃饭的间隙,虞锦成叫住了林菡,他先深深给她鞠了一躬,说:“我知道您为什么回来,我父亲给我捎过信了。”
林菡忙扶住他,还未开口却听虞锦成说:“三婶,您先听我把话讲完,请您帮我把我母亲和姚瑶带回去,就说……就说我随后……”他忽然就讲不下去了。
林菡心底一沉,她离开重庆时,虞老爷嘱托她:“帮我劝劝锦成吧,我怕他不会听他父亲的话。”
“锦成,你应该接到调令了吧……”林菡轻声问。
虞锦成微微点了下头,他侧过脸穿过厨房外的廊子看向饭厅里他的同袍,指了指头上打绷带的小伙子说:“他是广西的,他的战友填满了整个壕沟……”
“他旁边的是个湖南人,他们营只活了他一个。”
“那个特别崇拜你的,是东北军的,他说他九一八之后惶惶如丧家之犬……还有那几个穿军靴的,都是中央军的,我三叔参与整装了六万德械师……一场战役下来损失殆尽……我在冲锋的时候被旅长叫回了指挥所……因为我父亲打了招呼……我们连除了我,都阵亡了。三婶,我已经多活了半月,南京,我誓与之共存亡。”
虞锦成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眼神里没有对生的渴望,只剩下赴死的决心。
“可是姚瑶怎么办……”
林菡还没得到虞锦成的答案,饭厅里传来悲伤苍凉的歌声: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江面上飘起了雪花,一粒一粒的、沙子一样钻进虞淮青的领口里。江阴上游的布防还是他陪着德国军事顾问团一起讨论设计的,可惜面对日军的飞机和舰炮,我们毫无火力优势。上面下令拆除新炮运走,而那些固定在炮台上的150毫米以上口径加农炮,有的从甲午就屹立在江口,只能自毁,以防资敌。
虞淮青丝毫不怀疑我们的战士和前线指挥官拥有最坚定的意志和最顽强的战斗力,然而战备不足、战术失误、装备代差,以及最根本上的国力虚弱,让这场战役变得无比惨烈。
为了等待国际调停,延误了最佳撤离时机,上层的优柔寡断和指挥失度更让撤退演变成一场溃退,几万川军被堵在市郊的公路上等着被日本人的飞机炸,他们进沪时还穿着单衣草鞋,挺过艰难的阵地战,坚守了无数冰冷寒夜,最后却无助地死在撤退的路上。
虞淮青无数次向上级汇报请求启用80毫米高射炮掩护各军撤退,被一次次驳回。陈将军说:“我们一共才能带走几门炮你心里没数吗?暴露了短时间去哪里补充?孰重孰轻你分不清吗?不要意气用事!”
孰重孰轻?在绝对的装备劣势下,人命轻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