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官身后跟着的士兵一下子就骚动起来,兵工厂保卫也全都聚了过来,厂长助理厉声道:“拿提货单,我们只认单子,再说德国炮你们会操作吗?”
“你他妈瞧不起谁呢?”
眼看着两边剑拔弩张就要挥拳头了,忽然人群里响起一个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都住手!”
林菡猛一回头,看见虞淮青带着江秘书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形销骨立胡子拉碴,浑身散发着硝烟弥漫的肃杀之气。
“虞总监!”运输官哑了火,朝虞淮青立正敬礼。
虞淮青没有任何表情,问:“部队番号?”
“第48军三团八营!”
“提货单?”
运输官踟蹰着,干脆心一横,梗着脖子说:“没有提货单……但是前线消耗过大,我们……我们伤亡惨重,敌人阵线久攻不下,我……我们需要火炮,需要重武器,不能再拿肉身往上填了……”运输官说到最后声音都涩了。
虞淮青的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可林菡还是看到他一闪而过的泪光。他远远看了一眼林菡,对运输官说:“德式82毫米迫击炮会用吗?你们有多少人可以熟练操作?”
运输官红着眼睛喊道:“我是炮校三期学员,加上我一共五个人会操作!”
虞淮青扭头对厂长助理说:“给他们三门炮,150枚炮弹。下不为例。”
运输官又激动了:“三门不够!150枚撑不了多久!”
虞淮青不再理他,迈步朝办公楼走去,江秘书在他身后拦住暴跳如雷的运输官呵斥道:“一个炮兵营的配置,你还想怎样?要我直接报告你们团长吗?你已经越级了!”
虞淮青从兵工厂的会议室出来已经到了后半夜,林菡就等在门外,她已经记不清他们有多久没见,这段时间简直度日如年。
虞淮青也不顾身后陆续出来的其他同僚,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林菡感受到他硬挺军装下凸出的骨骼,他下巴上的胡茬扎在她额头上,让她忍不住落泪。
林菡问:“回家吗?”
“来不及了,我还得回上海。”虞淮青深深闻着林菡身上的气息,鲜活甜馨的味道,让他那颗在死亡阴霾中煎熬的心得到了一刻的喘息。
江秘书在身后提醒道:“虞总,前线来电报了。”
虞淮青还是没动,他几乎要把林菡按进自己的身体里,仿佛要用她来支撑临近崩溃的自己。
“林菡,劝劝爹爹,赶紧去重庆吧,还有你,不许逞强。”说完他在林菡额头上吻了一下,果决地松开她转身离开。
林菡来劝,虞老爷没再坚持,因为她说:“爹爹,您去哪里,哪里就是家,大哥、淮青,姐姐姐夫,还有弟弟侄子们总要回家的。”
伺候余家多年的老佣人留了一半,打发了一半,虞老爷对他收藏了半辈子的字画文玩没了半点眷恋,他对水伯说:“这里的,还有淮青别墅的,能卖就卖吧,换了钱都给佣人厨子结算了,多结些钱,好让他们带家人去乡下躲躲。”
等余园收拾停当,已近十月底,前线撤回部分中央军,隔壁娄院长家儿子回来了,虽然少了两枚手指,断了一条腿,可人还活着,他家亲眷走了一多半,惟剩老夫妇和新妻,娄院长儿子说打剩下的中央军最后都会退守南京。
大姐不走了,姚瑶也不走,她们不想虞锦成在前线浴血奋战,回到南京却人去楼空。大姐说:“我要守着锦成,他在哪我就在哪。”
现在早就没有出城的船票,所有的货轮、大船、小船,都被政府征用了,不过虞家身份特殊,军政部特别安排货轮的船长休息室给了他们一家,李厂长也借此机会嘱托林菡押送一批进口设备一起西迁。
阿丁的男人把小船划到老门东的小码头,一趟一趟运着东西,林菡坚持要付阿丁船钱,阿丁连忙推让,头摇的拨浪鼓一样,“我们船本来就被征用了,你是政府的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要,三少奶奶,你们要去多久啊,多久才能回来啊?”
林菡一时语塞,她抱了抱小阿花,捏了捏阿丁背上男孩的脸蛋,担忧地对阿丁说:“你也带孩子们到外地避一避吧,枪炮不长眼,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阿丁叹口气瞥了一眼她正在忙活的男人,说:“我劝过了,可他不听我的,我家现在放钱的罐子都满出来了,再说,我就在码头上长大的,还能去哪呀……”
“三少奶奶,东西都装好了,我送你们到轮船上!”阿丁男人黑黝黝的,眼睛精亮,和当初来余园跪谢时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菡最后不放心地看了看来送行的大姐和姚瑶,嘱咐着:“我们走了,大姐,有什么事不方便出门的,就叫阿丁代劳吧。阿丁,拜托啦!你们都要保重自己。”
大货轮驶离浦口时,江岸上雾茫茫的,虞老爷立在船头,胡须微微颤抖,明明没有风。
虞淮逯在歌乐山买了一栋别墅,分成子母楼,地下室连着后面山体的防空洞,门口还有守卫。虞家难得一大家子都住在一起,最开心的莫过于孩子们。虞淮岫先一步到了重庆,带着阿虎来看外公外婆,阿虎和耦元简直把防空洞当成了游乐场,一天到晚总往下跑。
季夏到了陌生的环境格外紧张,她一路上黏着妈妈,要摸着妈妈的长头发才肯好好吃饭睡觉。可到了重庆安顿好家人,林菡还要去安排运过来的设备,只能狠下心把季夏从身上撕下来,任她在二嫂怀里哭闹,小女孩远比她哥哥心思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