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有两架飞机就在脑袋顶上缠斗,她不知道飞机上面也可以打枪,她看见日本的飞机被打冒了烟直直掉下去,砸出一团火光。我们的飞机也被击中了,在空中落叶似的打了几个转儿才重新飞稳。
姨娘已经开始假想飞机上的是她儿子了,等虞淮民再回家她哭闹着不让他走,“我不要你光宗耀祖,你做个窝囊废,娘养着你!”她怎么可能拦得住虞淮民,“娘,我们都已经宣誓过了,你要不让我走,我现在就殉国!”说着他真掏出手枪上了膛。
没几天老门东领居家门口挂了白幡,他家儿子在高炮团,被日本人投下的炸弹炸死了,那孩子还没淮民大,才刚刚订了亲,姨娘又六神无主了,她知道劝不住儿子,于是打起了别的主意。
林菡和王家丽叫了辆三轮车回家,城里乱糟糟的,救火队拉着警铃满城地跑,车师傅讲哪里哪里又炸死多少老百姓,他看林菡是从兵工厂出来的,气质不俗一看就是官太太,于是便打听道:“听说要放弃南京了,我这几天拉了好几趟搬家的活儿,太太,是不是真的啦?”
其实全面开战之前,上层在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就提出过放弃南京城退守西南,只是作为一国之首都,这是国民政府最后的颜面,可所有高层几乎都默认,南京守不住,这是地理特点和军事实力决定的。
于是城里的高官富贾闻风而动,早就开始悄悄地转移家资。大嫂和林菡暗示过,新别墅里贵重的东西可以抵成金条或者找船运到后方,有些事情要早做打算。但林菡和虞淮青根本无暇顾及,她已经又一个多星期没回过家了,季夏还小,每次林菡走,她都哭闹得嘴唇发紫,小小的耦元已经知道哄妹妹了,可他自己明明也挂着泪。
三轮车到巷子口时,恰碰到虞淮民回来,他看见林菡和王家丽,只腼腆地笑了笑,甚有些不自在。
林菡看见他心里酸酸的,若他懦弱些留在中央大学,大家这几天也不会一看到飞机升空就牵肠挂肚。“淮民,你的飞机是哪一架?我会每天为你祈祷的!”
“三嫂,要祈祷就为我们整个中队祈祷吧,我知道你们担心我,都这个时候了,我们不冲上去,谁来保护你们?”虞淮民说着,眼神很快地从王家丽身上拂过。王家丽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在两人身后。
虞老爷、婆母、姨娘还有大姐早早在前厅里等着了,林菡和虞淮民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这阵仗似有大事发生,林菡脑袋一热,紧张兮兮地问:“是淮青来信了吗?”
婆母忙说:“没事没事,你大哥说他在指挥部,离前线还有点距离。今天叫你们回来,是为淮民的事儿……三儿媳妇,你带家丽进来,我们里厢说话。淮民,你陪你爹爹喝两口。”
里厢有张小八仙桌,婆母和姨娘坐了下来,大姐站在一旁,林菡领着王家丽恭恭顺顺站在两位长辈面前,婆母开口说:“淮民对家丽的心意……我们都知道的,只是以前你姨娘为了孩子们的学业不敢放纵他们,现在两个孩子大了,都有出息了,三儿媳妇你既认了家丽做干亲,不如就替她做了这个主,咱们也算亲上加亲。”
林菡没想到是为这个,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且不说王家丽到底喜欢谁,这时候提亲难道不是为了给淮民留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家丽,她脸虽涨得通红,神情却不意外,只低着头两只手攥在身前,把衣角捏成一个小球。
“姆妈,王家丽现在自己挣钱,完全不依靠我和淮青,所以我没权利做她的主,我们应该问问她自己的意见。”林菡说完,屋里的女人都齐刷刷看向王家丽,她头垂得更低了,一言不发。
姨娘急得站起身,走过去捉起她的手,近乎讨好地说:“家丽,我知道……我知道你记恨我,哎,我那时候真是猪油蒙了心,我又是什么好出身,竟还瞧不起你,你比我有福气,只要你点个头,就是淮民明媒正娶的正妻,老爷答应了,一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进门!我保证像待亲闺女儿一样待你……”
王家丽不敢抬起头,她没有勇气,尤其是在那天不小心喊出淮青的名字,她不知道淮民是不是听真切了,他没当面戳穿她,可他也再没来找过她。
“家丽,你点点头啊?”姨娘乞求着她,还摘下自己的翡翠镯子要往她手上塞,王家丽推也不是让也不是。
“娘,你别难为她了,我是不会结婚的!”虞淮民一挑帘进来了,有那么一瞬,林菡还以为看到了淮青。
虞淮民把他母亲拉开,按回八仙桌旁,蹲下来仰着头温柔地说:“娘,我知道您的心思,可我心意已决,我不想家国未报还拖累别人。这个时候提这事儿对家丽不公平。娘,您别哭啊,您该为我自豪才对……”
为了方便照顾两个孩子,林菡央求二嫂把耦元和季夏带回余园,那座华丽的爱巢遣散了佣人,只留了水伯和他家人看房子。
林菡从正房出来就直奔二嫂的偏院儿,两个孩子还没睡,看到她进屋都飞奔着扑过来,季夏开口很早,她梳着两只小揪揪,已经嗲嗲地会撒娇了:“夏夏想妈妈!”耦元这时候可不谦让:“我最最最最想妈妈了!”林菡把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亲着他们软软的脸蛋,却想虞淮青想得厉害。
她听不到前方的战报,可是从这段时间兵工厂的弹药生产量上就知道,上海打得有多惨烈。疲惫总让她噩梦连连,她梦见去废墟里挖虞淮青,可是挖出来的总也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