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信仰共产主义?”这是庄思嘉问小赤匪最多的问题。
小赤匪说:“如果你见过我的爸爸妈妈和舅舅,见过他们那群人,自然会找到答案。”
庄思嘉离开监牢前对小赤匪说:“黎春芽,我会救你出去的!”
黎春芽依旧抱着腿看着墙上的通气口,淡淡地说:“庄思嘉,眼光放远一点,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你应该去救更多的人。”
狱警送庄思嘉出来的时候对她毕恭毕敬,据说上面打了电话特赦了她。上面?她父亲的老脸早已买不到新的人情了,庄思嘉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在费力捞她。
如今她身无分文,唯一值钱的就是入狱时穿的羊毛大衣,已过小阳春,庄思嘉抱着衣服沿着郊区的土路走得口干舌燥,忍不住敲开路边一户农舍讨水喝,开门的是一个七八岁背着小婴儿的小女孩儿,脏兮兮的,把她领到自家窗台下的大水缸前。
“家里人呢,小妹妹?”
“都下地了。”
庄思嘉走的时候把那件羊毛大衣留给了她。
进城的时候,她拦了一辆黄包车,师傅看她衣着本不想拉她,但听她报出的地名却改了主意。
“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庄思嘉像是第一次睁眼般重新审视着她习以为常的一切。
黄包车沿着紫金山一路向市中心跑去,庄思嘉早已熟悉了金陵的繁华和富庶,却从没在意过眼前的繁华和富庶是怎么来的。她做记者,知道南京城里现在大概有103万人口,而她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只占了这一百万人口里的一点点。她之前代表的也仅是一点点的人去反对另一小搓儿人,而剩下的百万之众,沉默得好似眼前被车辙带起的泥土。
刚才施水的小妹妹,她妈妈生了六个孩子,现在依旧大着肚子在地里干活,她可能永远都不明白为什么家里凡是能动的都扑在地里,可还是天天吃不饱饭。
城郊有好多窝棚和大杂院,住的都是前来务工的,去年失火烧过一次,然而春风吹又生,今年来谋生的人变得更多了。
就说眼前拉车的师傅,他是淮北来的,从头到脚到车,全都是从车行赁来的,他辛苦一天挣到的钱还了份子就只够吃喝,他还想攒钱买自己的车,以后好娶妻生子,就只能从嘴里省。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一层皮一层肌肉,恐怕上火烤都烤不出一滴油。
这个世界忽然在庄思嘉眼里变了样子,她觉得自己前二十多年活得极不真实,她的脚悬在半空中从没沾过地。可现在她耳边充满了熙熙攘攘的人声,是小贩的叫卖,是幼儿的哭闹,是行乞者麻木的讨要,是苦力发自饥饿肚皮的吼叫。
庄思嘉到了林菡新居门口的时候有一丝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梧桐掩映的愚园路,黑顶白墙满园春色,一条花径通向带着回廊的别墅大门。她在花园外按响了门铃,不一会儿管家水伯出来了,庄思嘉认得他,可他却一下子没认出眼前这个枯黄邋遢的女人。
“水伯,麻烦您帮我付一下车费吧。”庄思嘉坦然的语气让水伯眼中泛过一丝疑惑,“您是……庄小姐?”
正如庄思嘉所料,林菡无条件地接纳了她,她在林菡家整整睡了三天,才觉得气力一点点重新充满身体。
第三天晚上庄思嘉是被楼下的音乐声吵醒的,她轻轻走到楼梯口向下张望,看到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群莺歌燕舞的女人,虞淮青果然还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个,他成熟了,举手投足全然上位者的从容。林菡美得不可方物,她平时总是很随性,刻意隐藏自己的美貌,但稍稍一打扮便风情万种,怪不得虞淮青会在万花丛中独采她一朵,更何况她骨子里还有一份桀骜,只是她这匹野马被虞淮青用爱情套住了。
庄思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林菡,看她每次笑脸相迎后转身的那丝厌倦,谁说婚姻不是一场交换,尤其以爱情为名的婚姻索要得更多。其实虞淮青无论和谁生活,凭他的才干都会给予对方如现在这般优渥的生活,而这些恰恰是林菡不在意的,林菡嫁人,却要奉献自己的时间、精力和社交价值,她要是一般的闺秀也罢,可她本是一个工程师,甚至是个当科学家的好苗子,她陨落而不自知。庄思嘉也轰轰烈烈爱过,但她从小不缺爱,在爱人与爱自己之间她选了后者,而现在她要爱众生,追寻信仰的终极答案。
次日庄思嘉向林菡告别,并跟她借了五百大洋。“林菡,这钱就算我白拿的了,我短时间肯定还不上,这个世道……还不知道下次何时再见,所以干脆不还了。”
林菡笑着说:“真奇怪,说得倒好像我欠你的了。”
庄思嘉说:“这可难说,即使这辈子你不欠我,也有可能是上辈子的纠葛,就算上辈子没有纠葛也有上一代人的因果。”
庄思嘉的话总是很轻易就击中林菡,她失神了一刹,才告知庄思嘉,林娥已经离开庄立彦,独自回了上海。
“你父亲现在一个人在桐庐祖宅。”
“他以前总说等完成某个夙愿就告老还乡,这下因为我真的回去了,也挺好,不枉他自诩风流。”
“你不回去看看他吗?”
庄思嘉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情,可很快就收住了,她语速依旧很快:“我倒是不担心他,虽然他为我破费不少,可桐庐有祖宅有田产,还有叔叔一家照应,我回去也不过是气他。”
“那你准备去哪里?回上海吗?”林菡问。
庄思嘉放慢了语速,若有所思地说:“有个小友给我出了一道难题,我想去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