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什么样子?”小赤匪问庄思嘉。
“还是老样子。”庄思嘉顿了一下,接着说:“知道我为什么被抓起来吗?当局以‘危害民国’为由,在上海逮捕救国会领导人沈钧儒、邹韬奋等七人,我在报纸上声援他们,呼吁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结果印厂被砸,我和同事们也被逮捕了,只是没想到有人借这个事寻别的仇。”
“他们还是忌惮你的身份,不然你早死了。”小赤匪说。
庄思嘉这么多天终于第一次想到父亲,她有点想他了,“我有什么身份啊,要是五年前,他们还真不敢动我……”
小赤匪背对着庄思嘉,她的脖子上有纵横交错的疤,那是鞭挞过的痕迹,她被捕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你的家人呢?”庄思嘉忍不住问。
“都死了……”
第二天放饭的时候,竟然是干净的米饭和咸菜,庄思嘉的碗里还多了一颗鸡蛋,狱警说:“庄小姐,最近……多有得罪了。”
庄立彦倾家荡产求到了年轻的孔家公子,上海愚园路的房子,明清的字画,无数珠宝首饰,只换了庄思嘉可以吃到干净的牢饭。
庄立彦和林娥来拜别林菡的时候,忽然提到:“我没记错的话,下个月是你妈妈忌日吧。”
林菡点点头。
“你带她回了苏州还是……”庄立彦小心翼翼问道。
“就在南京。”林菡看了一眼林娥,她像在听别人的事,面无表情。
庄立彦面有戚戚,“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祭扫一下,也算了我一桩心事。”
鸡鸣寺的和尚早早备了香案,林菡给母亲的长明灯添了香油,然后点了三支香叩了三叩,把香插进香炉里。林娥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人味儿,她把香头的明火扇灭,不拜也不祷告,只把香端端正正插好,说了一句“你比我有福,死了还有这么多人惦念你。”
庄立彦默默垂首立着,似有千言万语,林娥转身对林菡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两个人都穿着月白的旗袍,林娥披黑呢子的大衣,林菡穿水貂毛的皮草,“你和你妈妈一样,装作对金钱名利毫不在意,可你们又那么轻易地得到了。”林娥由头到脚地打量着林菡,目光最后停在她溜光水滑的皮草上。
林菡被看得很不舒服,她很认真地对林娥说:“你们是孪生姐妹,可你却不懂她,或许你现在的生活才是我妈妈渴望而不可求的。”
林娥很轻蔑地笑了:“你是真没吃过情爱的苦,还这么天真,你以为你就很懂你母亲吗?这一点你甚至不如蕊儿,她比你经历的男人多,活得可比你通透。”
林菡无语,她不想在清静之地与她争论,便转了话题:“听说庄先生要回老家了,我没记错的话,是在桐庐?”
“管他是在哪里呢。”林娥冷哼一声。
“你不和他一起吗?”
“一起?去乡下种地?”林娥把黑色呢子大衣的领子紧了紧说:“我陪他到现在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七格格,我是靠男人活,可我不会为了男人要死要活。”
虞淮青中原大战陪大哥去东北游说时,常常陪少帅打网球,和少帅身边几个高级军官都交情颇深,他们但凡来上海南京,虞淮青都亲自作陪。
自去年东北军驻防西北,每次虞淮青来巡检,他们都要拉他喝个痛快,酒桌上不免牢骚满腹。
东北军失了东北如虎落平阳,被派来“剿共”后和红军的几次正面交锋全都损失惨重,甚至有整营被俘虏的。但很快被俘的兵就被放回来了,共产党不仅没有把他们当残兵败将,还深切同情他们丢失家园故土的耻辱和不甘。都是血脉同胞,打断骨头连着筋,惟有日本人是冲着亡国灭种来的,他们应该联合起来抗击共同的敌人。自此,东北军对委员长下的“剿共”任务多阳奉阴违。
其实不光是东北军,虞淮青巡检所到之处,下到基层士兵上到著名将领无不想尽快“停止内战,一致对外”。虞淮青和军参处的同僚多次向陈将军建言,力陈形势之危急,军心之不稳,陈将军上个月在洛阳也劝阻过委员长,然而在坚决效忠和坚持真理之间,陈将军还是选择了前者。
这次虞淮青到西安,几个交好的军官都没露面,让接待的人带话说他们随时准备接受委员长检阅,行营也因此提高了安保等级,还加派了驻防部队,可虞淮青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一连几天的军事会议,名为沟通协商,实则委员长继续对东北军和西北军施压,准备趁红军三路大军在陕甘会师时进行彻底围剿。动员做得激情澎湃,可会场气氛十分压抑。即使是南京同来的军政要员也对委员长的一意孤行腹诽不已。
散了会,晚上却有场热闹的宴请,不仅之前躲着不见虞淮青的几位老友都跑来纷纷进酒,就连少帅也和他叙了旧,还拍着他的肩膀说有机会再打几场球。
虞淮青不胜酒力提前离场,回到招待所倒头就睡,然而北方的冬天冷冽而干燥,虞淮青睡了一觉醒来,只觉得口渴,看看手表还不到凌晨三点钟,和他住一起的陈将军秘书在隔壁打着呼噜,扰得他再无睡意。
拉开台灯,床头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相框,里面是前不久他们一家四口专门去照相馆拍的全家福。季夏就像小小的林菡,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乖得可爱。耦元倒是越长越像自己了,拍照的时候一直做鬼脸,顽皮得令人头疼。
干躺着翻了几个身,虞淮青索性披衣下床,准备整理一下这几天的会议纪要,忽然他听到了楼道外面传来急促又密集的脚步声……